沈牧则推开门，伴随两声猫叫，一只猫从楼梯上跑下来，直接扑倒沈牧则腿上。

孟招直愣愣地站在门外。

沈牧则：“进来啊，喜欢在外面吹风吗？”

“你没说要来你家。”

“一个住的地方而已，算不上是家。这里就我一个人住。”沈牧则揪住冬至，将它丢进孟招怀里。

“那我进来了。”孟招欣喜地摸摸冬至的脑袋，“冬至，你还认识我吗？我们见过的。”

这时，楼上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沈牧则无奈地换了拖鞋往上走，嘴里念叨：“沈小则，你又闯什么祸？”

足足十分钟后，沈牧则才将地上的玻璃碎屑收拾干净。孟招将沈小则抱在怀里，仔细检查确认它没有被玻璃片划伤才放下心。

环顾四周，桌子底下还有几团揉在一起的碎纸屑，柜子里的书也东倒西歪，想必都是她怀里这个坏家伙的杰作。

孟招说：“原来它这么淘气。”

话音刚落，沈小则挣扎着跳出她的怀抱。

沈牧则早见怪不怪了。

“它脾气大的很，你当着它的面说它坏话，它自然不高兴。”

孟招笑了笑，将书摆整齐，纸团也捡起来丢进垃圾袋里。

她开玩笑说：“都猫狗双全了，还说这里不是家。看来它的脾气是随了你。”

“我可不如它。它在我面前横的很，和某些人一样。”

“……”她什么时候在他面前横过了，不都是他在耍脾气嘛。孟招撇撇嘴，假装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沈牧则带着她走过长廊，绕到靠北一侧的房间门口。

“孟朝朝，有件事要提前和你说清楚。我这个地方很特殊，这世上除了我没人进去过。你是第二个。”

孟招发懵地眨了眨眼睛。“怎么可能？”

“冬至和沈小则不算人。”

言下之意，这房间只有他、冬至和沈小则进去过。

孟招冷不丁来了一句：“这间房间装修的时候没有施工人员进去过吗？”

沈牧则：“……”

孟招：“……”

两人尴尬地对视了五秒钟。

沈牧则叹气：“你真会破坏气氛。”

孟招干笑：“好说，好说。”

沈牧则将右手食指贴在门前的指纹扫描仪上，很快，只听“咔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沈牧则顺势一推，孟招终于看清了他口中的秘密基地。

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落在她眼里，惊得连瞳孔都在不自觉颤动。

脚下慢慢移动，他领着她一步步往里走。

眼前是一排扶栏，沿着走道再往前，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整栋楼是圆环形的三层式建筑，进门就到了中间一层，最外围的墙体被做成了一个个内嵌式方格的样子，放眼望去每一格里都摆满了书。

孟招一边走一边看，目光所到之处尽是和塞车相关的书籍。

《赛车驾驶指南》、《高级驾驶技术》、 《赛车工程与动力学》、《赛车底盘设计》、《赛车发动机技术》、《赛车数据记录与分析》、《赛车轮胎技术》、《复合材料：赛车结构设计》、《卡丁车底盘几何与设置》、《卡丁车发动机调校与维修》……

一眼望不到尽头。

孟招惊奇地问：“这里的书你都看过？”

“差不多。”

她几乎要合不拢嘴。这里摆了这么多书，说是个小型的图书馆也不夸张。

绕过半圈后，孟招在一面特别的墙前站定。

墙体纯白，外层围着一面巨大的方形玻璃罩，玻璃罩里是各种金色的奖杯和奖牌，并排着摆了整整七层。

她走近一看，每一块奖牌或者奖杯上都写着对应大奖赛的名字。

2003年全国卡丁车青少年锦标赛 - Mini组别冠军

2004年英国超级卡丁车锦标赛谢菲尔德站冠军

2005年FIA卡丁车欧洲锦标赛德国韦特海姆站冠军

2005年中国卡丁车锦标赛珠海站冠军

2006年美国卡丁车冠军赛佛罗里达站冠军

2007年日本卡丁车道路赛锦标赛铃鹿站冠军

2008年澳洲全国卡丁车系列赛墨尔本站冠军

2009年KIA卡丁车世界锦标赛冠军

……

从2004年一直延续到2009年。

灯光的照射下，奖杯折射出夺目的光彩。

透过这面墙，她看到一个少年10岁到16岁的志得意满，锋芒毕露。她几乎能想象到他站在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的样子，他一定是全场的焦点，在闪光灯下自信张扬，神采奕奕。

而此刻，所有的光环褪去，赛场上飞驰的速度、肾上腺素飙升的激情、数个小时的沉着、酷暑暴雨下的忍耐以及全场震天的欢呼都被尘封在这个静谧的角落，无声宣告着一个天才被困在这里，成了孤独垂首的囚徒。

沈牧则站在她身侧，一处黑暗的墙角下。他淡淡地瞥过这面摆满过去荣誉的墙，眼睑低垂，不带丝毫流连，转身沿着楼梯往上走。

孟招俯身往下望，下面一层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健身器材，悬挂训练带、跑步机、健腹轮、杠铃、拉力器、壶铃、反应球……应当是他平常训练的地方。

孟招跟在他身后，心头异常酸胀。

或许他承受的，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

顶层是用玻璃罩住的圆坛，圆坛中央摆放着各种样式的赛车迷你模型，后方的箱子半开着，可以看到里面装满了零部件。

沈牧则坐到长椅上，拍拍身边的位置，孟招走过去坐到他身边。

她对这一切感到新奇。

沈牧则靠着椅背，仰头看天。孟招也学着他的姿势，陪他看同一片天空。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衬得四散的星星都暗淡了。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这里的天和乌螺山不一样，这里天空好远，遥不可及。

孟招忽然想起来沈牧则在乌螺山对她说的话。于是她悄悄转头，看向他说：“沈牧则，如果你想倾诉，想发泄，我认为我是非常合适的对象，并且我保证会守口如瓶。”

沈牧则眼尾一挑，她竟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若说倾诉，无止境的表达欲是胆怯的表现。若说发泄，失败者的发泄便是示弱。无论哪种，他都绝不可能做。

孟招在学校拦住他，说他还有无限可能的时候，他是有过片刻恍惚的。

她分明什么都不知道，他过去的成绩，他数年如一日的训练，他死不罢休的执念，就连他退出卡里斯蒂亚青训计划的原因她都一无所知。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居然敢说他还有无限可能。

他希望有人信他的时候，所有人都站在他的对立面。现在他坦然接受旁人的冷眼与质疑了，那个说永远站在他这边的人出现了。

多讽刺。

他近乎本能地以为孟招在说谎，凭着直觉想要依靠反讽来戳破她的伪饰。可见到她澄澈明亮的眼睛时，他心口突然很闷，透不过气。

她太直白太坦荡了，衬得他像个阴湿的小人。

“沈牧则，你是不是和我一样，也有……”她本想说不愿回想的童年，转念一想，改成了，“也有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名字。”

“名字？”

“就像我以前叫招娣一样。你以前不会叫招妹吧？”

“……”

“噗嗤！”孟招捂着嘴笑，“开玩笑，你的名字好听又好记，沈、牧、则，‘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取这个名字是要你自我审视，自我约束，懂得‘满招损，谦受益’的道理。那你有没有其他的小名啊？外婆叫我朝朝，你呢，你家里叫你什么？则则？还是小则？”

“小则是楼下那只狗。”沈牧则无可奈何地说。

“那就是小牧。”

“不是。”

“牧牧？”

沈牧则猛的愣住，而后轻笑一声。

“我猜对了？”

“你的小名叫什么？”

“朝朝。”

“我呢？”

“牧牧。”

孟招的心猛地一跳。

朝朝和牧牧。

也可以是朝朝和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