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出去了。”孟招指了指桌上摆着的一箱酒,“我去超市买的。”
孟忠祥乐呵呵地笑起来:“乖女儿长大了,知道孝敬你阿爸了,我果然没白生你。”
“你当然没有白生我。”
孟忠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仰头一口灌下,“好酒!不愧是有钱人啊,花钱就是阔绰。说吧,你想跟我谈什么。”
“谈……男人。我想知道,怎么才能从一个男人那里得到更多的钱。”
孟忠祥黏腻的视线落在孟招身上,“那男人给你的还不够多?还是他睡你睡得不满意?”
“或许吧。他不满意,我就拿不到钱,我没有钱怎么来孝敬阿爸?”孟招又给他倒上一杯酒。
“那你是找对人了。男人脑子里就那点子事,想睡女人的时候做什么都舍得,但真的把女人睡服了,很快就腻了。就像你阿妈,在床上跟条死鱼一样不会动弹,想想就没劲儿。”孟忠祥脖子前倾,得意洋洋地说,“哪里有外面那些野马得劲儿,各种姿势都能来一遍,□□的声音也销魂,搞得我那叫一声舒爽。”
孟招微笑着。
“你也得去学学床上的本事。”孟忠祥说话三句不离性.爱。
孟招看他喝完了酒,又给他倒上。
“怎么学?”
孟忠祥一听,彻底来劲儿了:“你去看看外面那些洗头房,那里面的女人呦,说话声音也是酥酥软软的,还特别会打扮。你去那里面待几天自然就会了。下回我去的时候带上你。”
“好啊。”
“怎么样,这种事情那个死老太婆教不了你吧。”
孟招又给他满上一杯酒。
“阿爸第一次去洗头房是什么时候?”
孟忠祥眯起眼想了想,点起一根烟说:“那还早,那会儿你还在你阿妈肚子里。你阿妈说怀孕的女人不能做,死活不给我碰。我跟着隔壁老杨去的,去了才知道这世上竟有这样的好地方。那里的女人长得一个比一个漂亮,乖乖岔着腿让你上,边做边叫,还会喷水!后来你阿妈生完你,下面就松松垮垮的,跟那些母狗比起来差远了。我也很少再碰她。”
孟招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
最终,五六瓶酒下肚后,孟忠祥摇摇晃晃地坐不稳了。孟招知道他已经醉了。她扶着他回到床上,然后用剩下的麻绳绑住他的手脚。
“你都听见了?”她看向一旁椅子上的李要弟。
“呜呜——呜——”李要弟的嘴被一块棉布塞住,发不出声了。她不停挣扎着,眼泪早已流了出来。
孟招抽出她嘴里的棉布,丢到地上。
“现在你还爱他吗?”
李要弟痛哭流涕着,却不肯说一句不爱。
孟招嘲讽地勾了勾嘴角,拎起孟成器的领口把他丢出屋外。
她想,这是她最后的仁慈。
她对李要弟说:“既然你那么爱他,那就好好看着,看他怎么死在你面前。”
“不,不要,不要,招娣,那是你阿爸啊——”
孟招不再管她,转头找来一个脸盆,盛了满满一盆的冷水对着孟忠祥的脸浇下去。
冷水溅湿了半张床。
“啊——”随着一声尖叫,孟忠祥终于醒过神。
孟招随手将脸盆丢开,弯下腰直面孟忠祥气得涨红的脸。
“醒了。”
孟忠祥用力地扭动身子挣扎,“孟招娣,你这个贱女人!你敢绑你老子!”
孟招搬来个椅子,坐到床边。
“我当然敢啊,我的胆子大着呢。说说吧,那天发生了什么。”
“什么那天?”
“外婆出事那天。”
“……”
“我叫你说话。”孟招阴沉着脸说。
孟忠祥愤恨地瞪着她。孟招抬手一个耳光抽在他脸上,抓着他后脑勺的头发把他的头往上提。孟忠祥疼得惨叫。
孟招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说话。”
“住手,住手!”李要弟撕心裂肺地喊着。
孟招不耐烦地抓起地上那块棉布,重新塞进她嘴里。
“我叫他说话,你闭嘴。”
孟忠祥咒骂道:“你这个下贱的婊.子,千人骑万人睡的烂货!”
“啪!”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孟忠祥本就喝得醉醺醺的,这两记巴掌更是打得他眼冒金星。
眼看着孟招抬起手又要扇下来,他闭上眼喊叫:“我说,我说!”
孟招满意地坐回去。
“那天,我在地里干活,她是来给我送饭的。她来的时候正好我在和老杨说话,她就听到了,跑过来说她坚决不同意把你送到老杨家去。我觉得丢面子,等老杨走之后骂了她一顿。往常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我骂完她,她就不敢说话了。哪知道那天她非要跟我顶嘴,说死也不同意这事,我一时气急,就推了她一下,她倒下去的时候脑袋刚好磕在石头上,当场就见了血……没气了。”
孟招看到他滴溜溜转的眼睛,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我要听真话。你不说,我就打到你说为止。”
“你——”孟忠祥闭上眼,干脆一口气吐露出来,“她那时候没死,还喘着气呢,抓住我的裤脚不肯松手。我就踹了她一脚,她……她就不动弹了。”
孟招脑子涨得生疼。
她都不敢去想象那个画面。
外婆,外婆被他……
孟忠祥继续说:“我怕被人看到,就把她带回家里,她……很快就没气了。”
孟招扯着他的领口,嘶吼道:“山里是有赤脚大夫的,隔壁张家的阿公就是个大夫,为什么不去让他来救外婆!”
“治病救人要钱的,我们家哪里有这么多钱。况且她这么大年纪了,又没有退休金,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孟招看向一旁紧闭着眼的李要弟。一瞬间,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不对,这不是真相,你还在骗我!”
她冲出房间,从厨房拿来一把菜刀抵在孟忠祥脖子上,“说!告诉我真相!”
孟忠祥这下是真的被吓到了,直接尿了裤子 。
“别别别,别杀我。我承认,是我做的。”
“你做了什么?”
“她一直不肯咽气,非要再见你一面。要弟说你和国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我怕事情闹大,干脆……干脆把她掐死了。”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一串滚烫的泪倏地从孟招眼角流下。
她声音虚浮:“你再说一遍。”
“……”
“你刚刚说什么?”
“……”
“你掐死了谁?”
孟招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喉咙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喘不上气。
“孟忠祥!”孟招尖叫一声,举起刀对着他,“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你该死,你该死,你为什么不去死,我要你去死,去死,去死!”
李要弟坐在椅子上拼命挣扎着,拖椅子朝她的方向挪动过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敢吗?杀了我你就得坐牢,你这辈子就彻底毁了!招娣,你可要想清楚。”孟忠祥凶恶地瞪着孟招,他打赌孟招不会真的动手。
孟招忽然发疯地仰头大笑:“坐牢?你居然知道杀人要坐牢!我告诉你,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杀掉你。”
“我已经想好了。我跟你不一样,杀了你,我就去自首。只要能让你痛苦地死掉,我什么都可以放弃。我爱的,爱我的,一切的一切,我都不要了!”
她从兜里拿出那封写给沈牧则的情书,用床头柜上的打火机点燃它。赤红的火焰瞬间吞没了信纸。她直直盯着手里的这团火,直至快要烧到手指才松开。黑灰的纸片落在地上,她直接踩住它,狠狠碾碎。
“孟忠祥,你今天必须死。”她将刀架在他脖子上,刀刃处泛着渗人的寒光。
“救命,救命,救命啊——”孟忠祥意识到孟招是真的疯了,拼命挣扎起来,手腕处很快被粗糙的麻绳磨破皮,猩红的血渗出来,零星几点滴在床单上。
“现在知道喊救命了。外婆倒下的时候,你怎么不听听她的求救呢?”
正说着,刀尖从额头往下划,鼻梁,脖子,胸口,小腹……死亡一步步逼近他。
“放心,我不会很快就让你咽气的。我会一点一点慢慢地折磨你。不信吗?你看,脸、手掌、脚掌,还有前臂和小腿的外侧肌群,这些位置血管密集,神经末梢丰富。我一刀下去就会飙血,你会感到剧痛,但不会死。”孟招大发慈悲地问他,“你想要先砍哪里?你自己选。”
“不,不要……”孟忠祥疯狂地摇头。
“你不选啊,”孟招转身看向李要弟,“那就你来替他选。”说完,她拔出李要弟嘴里的棉布。
李要弟哭着说:“招娣,不要啊,快收手,快收手!”
“你没有资格劝我。这是你们逼我的。”一滴清泪悄然落下,孟招迅速伸手擦掉,“等他死了,你和阿器也解脱了。就当是我报答你的生养之恩。”
她回到床前,看向惨叫着的孟忠祥,像是看一个死人。她问:“你用哪只手掐死了她?右手吗?”
话音刚落,她举起菜刀,朝着孟忠祥的右手用力砍下去。
孟忠祥绝望地尖叫:“啊——”
“当!”一个金色的小圆环从衣服兜里滑出来,正好撞上刀刃,生生将刀撞开了几寸。
菜刀错开孟忠祥的手掌,砍进了床板里。
孟招怔怔地呆了片刻。
戒指,这是外婆留给她的金戒指!
她慌忙趴在地上捡戒指,冰凉的指腹来回摸索着戒指上那道深深的凹痕。
外婆,外婆……
她头痛欲裂,恍恍惚惚间,仿佛看到外婆就在自己面前。
外婆正朝她笑呢。
——我们朝朝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娃娃,以后去了临江,外婆就看不到你了。哎呦,外婆的心头肉噢。
——你要离开这座山,像蝴蝶一样插上翅膀,尽情地飞,有多远飞多远,再也不回来。
——你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但能决定自己的志向。人生的路很长,眼睛长在前面就是要朝前看的,因为眼前一点贫苦就哀哀怨怨的,那这一生也就这么点出息了。
——我的朝朝啊,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念书,受欺负了就立马跟外婆说,有外婆在呢,什么都不用怕。”
——时间过得很快的,等到过年你就回来了,外婆就能看到你了。
……
眼泪越流越多,冲散了外婆的身影。
孟招无力地趴在地上,声声唤着外婆。
是你吗,是你在我身边吗?
你在阻止我,对不对?
你要我好好生活,不被仇恨蒙蔽双眼,对不对?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孟招痛苦地尖叫着,身躯弓起,额头上直冒冷汗,喉咙像是被玻璃划伤般刺痛,胃里也早已翻江倒海似的搅成一团。
“啊啊啊啊啊——呃——”她哭得眼前发黑,恶心犯呕,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她就这样蜷缩着,直到背脊承受不住重量,脱力倒地。
天花板上悬着一盏吊灯,它晃呀晃,晃呀晃,就像儿时外婆为她编织的竹摇篮,外婆晃着摇篮,要她快快长大。
外婆慈爱地抱着她,笑着,唱着:“
日月轮转慢悠悠地唱呦,
乌螺山上好风光。
这里的山高水又长,
这里的人儿笑开颜,
这里的风儿吹花开呦,
安康喜乐长相随。
心爱的朝朝笑开颜呦,
安康喜乐长相随
……”
孟招颤抖着嘴唇,还在喃喃地唤外婆,一声比一声无力,眼泪哗啦啦地往两侧流下去,好似要把这辈子的泪都流干。
-
天黑时,孟招推开房门走出去。
孟成器就站在门口,双手握住相机,迟钝地把它举过头顶。
孟招推开他:“走开。”
孟成器一下摔在地上。
孟招动作一滞。
刚刚在屋里她已经想明白了,她不能为这样的人渣赔上自己的一生,那样死后她无颜去见外婆。但她也不会放弃,无论有多难,她一定会找到孟忠祥作案的证据,她一定会将他送进监狱!
只是阿器……他到底是无辜的。
孟招这样想着,伸手想拉他起来。
孟成器再一次托起手中的旧相机交到她手上。
孟招猜想到阿器的意图是请她看相机里的照片。她接过相机,往前翻了几张。这个相机实在太破旧了,必须非常用力地按动按键才会有反应。
她说:“我知道你喜欢拍照,但我现在没有心情陪你——”
未尽的话像一根尖刺卡在喉咙口。
孟招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相机里的一张照片。
呼吸骤然停止。
瞳仁剧烈地闪烁起来。
画面里,一个男人跪在床上,双手死死地掐住一个老人的脖子。老人双手朝前伸,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双腿屈起,身上的被子也她踢开了。
画面有些模糊,孟招看不清老人的表情,但仅凭肢体动作也能看出来她在奋力挣扎,在拼命求生。
她知道这是什么了。
孟成器撞见了孟忠祥杀人的那一幕,并且拍了下来!
孟招看着画面里那个床上的老人。
外婆生前她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外婆死后再次见到她的面容,竟然是在这张她濒死时挣扎的照片里。
天边乌云密布,阴沉沉的,骤然下起一场阵雨。
此时此刻,乌螺山里,那座山坡上,外婆的坟头前,也下着这样的雨吗?
外婆啊,是你在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