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里,盛放的荷花一束叠着一束羞羞答答地斜倚着,娇嫩的粉红花瓣倒映在水面,水下几条红锦鱼绕着花茎嬉戏。
林蔷随手撒了几颗鱼食,失神地盯着水面良久,说:“还是你们活得好,什么都不用愁。”
这时,前厅忽然传来震响。
林蔷起身,发现是自己的儿子来了。她喜出望外,儿子从来没主动找过她。
“牧则!”她笑着追上去,“我早就和你说了,我们是一家人,住在一起才对嘛,你非要单独搬出去住,留这空荡荡的房子给我,我也住得无趣。这样吧,你听我的,搬过来,我给你爸爸打个电话,让他抽空也回来一趟,我们一家人团——”
沈牧则根本不想听她的话,怒气冲冲地抓住她的手腕质问:“是不是你?”
林蔷脸色一僵:“什么意思?”
沈牧则指尖捏得发白,“你去找她了?”
“她?谁啊?”
“你少跟我装傻。”他紧咬后槽牙,眼白也渐渐爬上红血丝。
“噢——你说的是那个被你从大山里捡回来的破落户。”
沈牧则伸出另一手掐住她的脸,警告她说:“嘴巴放干净点。”
“放手,你给我放手。”林蔷推开他,气恼地说:“这是你和我说话的态度吗?”
“谁让你去找她了!你跟她说了什么?”
“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她。”林蔷不屑地笑道,“说很多遍了,我不是恶婆婆,对我未来的儿媳能做什么,当然是去认识一下,增进增进感情。”
她慢悠悠地躺回池塘边的靠椅上,说:“我不过是去告诉她,能攀上咱们家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她以后就是一辈子享福的命了。平日里喝喝茶,浇浇花,养养鱼,多惬意啊,等你未来继承了你爸的公司……”
不等她说完,沈牧则拽住她的脖子,直接将她拉起来,双目猩红地大吼一声:“林蔷!”
“你疯了吗沈牧则,你要杀了我吗?”林蔷呼吸困难地挣扎着。
“你凭什么对她说这些?”
“你放手——”林蔷涨红了脸,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困难,直到视线模糊快要窒息时沈牧则松了手,林蔷虚弱地跪倒在地上喘着粗气。
她的儿子居然对她动手!
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咳咳——”林蔷捂着胸口重重咳嗽,“我也是为了她好,她拖关系从山里一所名字都没听过的破学校转到临江三中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不想再过苦日子嘛。说明白点,就是要钱!等她做了富太太,她就有数不完的钱,一步登天做人上人!”
沈牧则指着她的鼻子怒吼:“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把你自己那些虚伪市侩的想法安在她身上,你凭什么这么羞辱她!凭什么!”
林蔷被吓得哆嗦两下。
沈牧则胸口剧烈起伏着,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头顶,“我都不敢对她说一句重话,你怎么可以……你怎么敢……”
看着自己儿子怒不可遏的模样,林蔷心里止不住地发慌。
“你真的对她……我以为……”
“收起你的自以为,她跟你不一样。从头到尾都是我死缠烂打的。”那双向来高傲冷漠的眼睛里一点点沁出眼泪,“你这样侮辱她,你让她怎么办,让我怎么办……”
林蔷呆在原地。
这是她的儿子第一次在她面前落泪。从前被打被骂,被逼退出青训放弃赛车,硬生生从国外绑回来都没流过一滴泪的人,居然受不住她对那个女人的几句话。
林蔷哽咽着发出几声喘息,她费劲心力半辈子,在沈从安那里求而不得的东西,居然在自己儿子身上见到了。
她自嘲地笑了出来,一行泪从眼角滑落:“你怎么会是沈从安的儿子……”
他那种人,竟然能生出个情种来。
可笑,太可笑了。
-
孟招向公安局报了案。
以孟成器拍到的那张照片为证,警局正式受理立案了。
当天下午,孟忠祥在家中被逮捕。他被警察带走时,还不停指着他的妻儿骂骂咧咧。
孟招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临走时,李要弟叫住她,孟招一转头,一记重重的巴掌扇在她脸上,她的脸立刻肿了起来。
李要弟对着她痛骂,说她拆散了自己的家庭,说自己是这世上最可怜的女人。
孟招麻木地看着眼前这个撒泼打滚的疯女人,这样的人是她的亲生母亲,是外婆的亲生女儿,究竟谁更可怜呢。
孟招看了眼蹲在角落的孟成器,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是杀人犯,一定会坐牢的。往后,和阿器好好过日子吧。”孟招说。
她想,这是她最后的劝告。
“我怎么过日子,家里的钱全都在他手上,就连用你换来的十万块,都被他拿出去赌光了。钱?这个家里哪还有什么钱?”李要弟坐在地上哀嚎。
“你还有手有脚,你还好好地活着,出去找个活,日子总能过下去。”
李要弟想到什么,忽然扑上来,“招娣,你不是有钱吗?那个男的不是包养你了吗?你再去向他要一点钱,你再去要一点钱来,阿器的病说不准还有得治呢!”
孟招后退一步,躲开她。她冷笑:“你们第一次卖我,想卖一万块,后来卖了整整十万。怎么,还不够,还想卖多少?算了,就这样吧。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下楼时,孟招听到李要弟撕心裂肺的哭喊。孟招没有停留,也不会再为了不值得的人停留了。
不久后,孟招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她考上了繁都大学教育学类数学与应用数字专业。
离开临江前,她偷偷跑去天景苑沈牧则家门口,只是远远地望一眼,她心痛到无以复加。
她没脸再见他,也不能再见他了。他那么好的人,就该永远活在鲜花掌声里,又怎么被她拖入这连她自己都厌恶的泥沼呢。一个能将自己亲生父亲送入监狱的人,与他并不相配。
孟招无力地蹲在墙角。
沈牧则,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遇见我可能是你人生的噩梦,现在梦该醒了。
怨我,恨我,报复我,或者忘记我,无论怎样我都能接受,只要你开心,只要你永远永远安康喜乐就好了。
两天后,孟招带着极少的行李,独自去到繁都这个陌生的城市。
繁都是个沿海城市,对外贸易非常发达,各种海鲜海货店开得到处都是,甚至开到了学校里。
孟招找了几份兼职,周一到周五趁有空就去学校门口的超市里收银,周末当家教。繁都是所名校,家长一听她的学校心里就有了底,再加上她的高考成绩非常优异,最后给她开的工资特别高,她也干得特别卖力。
剩下的时间就泡在图书馆里,等到天黢黑,学校里人都快走完了才回寝室。
她将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一丝空闲下来胡思乱想的时间都不留。周围有人在背后议论她,说她不合群,她也没理睬。
除了维持日常生活所需外,所有赚到的钱都被她攒起来。她记得的,那时他说要等大学毕业再还上这笔钱。
她欠了那个人太多,这辈子恐怕都还不清了,但至少手头的这笔钱能做一点弥补。
某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失眠时忽然想起来,大概七八岁的时候,舅舅提出要独自一人去临江闯荡。他是第一个走出乌螺山的人。
那时孟招牵着外婆的手,站在村门口送舅舅离开。外婆说舅舅要去外面赚大钱了,赚了钱可以买她最喜欢的糖葫芦回来。孟招特别高兴,她告诉外婆,等她长大了也要去外面赚大钱,她要给外婆买一栋大房子,像城堡那么大,她要邀请吴老师也一起住进来,还有她在山里的其他小伙伴通通住进她的大房子里。外婆听了哈哈大笑,说这么大的房子要好多好多钱。孟招以为外婆是不相信她,于是坚定地说,她一定会做到的,她会让外婆跟着她享福的。
想到这,孟招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她没有再去留意那个人的消息,这里的人都不关心赛车,更不知道Leander。时间久了,那个人好像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大一下学期,孟招的一个室友谈恋爱了,大晚上蹦蹦跳跳回来告诉她们这个好消息。其他几个人围上去问更具体的告白场面,那个室友羞答答地从门外面搬进来一大束花。
孟招从洗手间出来,无意瞥过,心被重重凿了一下。
那是一束向日葵。
这是他们分别之后,她第一次承认自己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她没有办法逃避,她实在太想他了,每时每刻都在想。即使她从未和别人提起过他,他也一直存在在她内心深处那个不容窥探的位置里。
她所剩无几的幸福回忆与他有关,铺天盖地的痛苦也都系在他身上。倘若要将关于他的记忆全都割舍掉,她的生机大概也会被连根拔起的。她舍不得,更不愿意。于是,只能任由自己承受痛苦,习惯痛苦,长久地与痛苦共生。
孟招笑着祝福了那个室友。
大家都在说,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好事。
这天之后,孟招开始容许自己正大光明地想他。她还想很多人,想唐诗,想吴老师,想外婆,想舅舅。
她很少做梦,没有梦到过以前的人或事,没有梦到那个人,也没有梦到外婆。她想过,那个人大概恨透她了,她没脸见他,他自然不会入梦。至于外婆……外婆还没能瞑目,她现在也没脸见外婆。
也是,现在的她还有脸见谁呢。
大二上学期刚开学,孟忠祥的案子开庭了。
孟招向学校请了假,回到临江。
她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一行人与她擦肩而过,他们穿着三中的校服,脸上洋溢着青春靓丽的笑容。走在最后的一男一女肩并着肩,偷笑着拉上了手。
孟招站在路口,望着那群人离去的背影,好似跨过漫长时间的阻隔,模模糊糊见到了过去的光影。姚赟和唐诗总走在前面,她总走在后头,沈牧则走路也不快,常常和她并排走。
孟招看得久了,过去的幻影也就消散了。
她心知肚明,此时此刻他正在国外参加比赛,她是不可能再在这座城市遇见他的。
上午九点开庭。
孟招作为被害人亲属坐在被害人席,李要弟和孟成器坐在旁听席。孟成器懵懵懂懂地耷拉着脑袋,瞧着很困的样子。李要弟则是眼泪婆娑,捂着脸,哭得直不起腰。
孟忠祥在被告席直面法官。他一本正经地讲述自己患有精神病史,声泪俱下地哭诉一切皆非他本意。
全场静默。
孟招咬牙切齿地瞪着他,没想到他会找这种理由为自己开脱。
这个畜生,畜生!
孟招身边坐着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是她的诉讼代理人,叫宋知行。他冷静地要求被告方拿出相关诊断记录和长期服药记录。
“老子说了精神病就是精神病,老子那时候头脑发昏,做的事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孟忠祥扯着嗓门儿大叫起来。
孟招:“孟忠祥你——”
宋知行拦住她,摇摇头。
孟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最终,法官判定本案最重要的是证明案发时被告人的精神状态,由于案件发生距今已超过两年,且乌螺山地处偏僻,案发时缺乏行为能力正常的目击者,简单凭借病史或者诊断来断定两年前被告人是否患有精神类疾病是不合理的,因此仍需对孟忠祥进行更全面的司法精神鉴定,根据鉴定结果评定刑事责任。
结束后,孟招跟着宋知行回到律所。
宋知行看出她隐藏在冷静面孔下的压抑悲愤,给她倒了杯温水,轻声宽慰她一切都会向好的情况发展。
“宋律师,一般你们遇到这种杀人犯谎称自己有精神疾病的案子,都是怎么处理的?”
宋知行说:“实不相瞒,这个案子是我单独接手的第一个刑事案件。以我浅薄的见识来看,目前的证据还不充分,不能判定他口中的精神病史是假的。我们先等司法鉴定结果——”
孟招听不下去了,“他没有,他没有!我可以确认他没有精神病,他就是清醒地杀了人!”
“孟小姐,请你冷静,司法是公正的,无论是谁都需要拿出证据说话。”宋知行拉开椅子让她坐下来。等她平复好情绪后,他语调平静且有力地说:“相信我,作为你的代理律师,我必定会追究被告人刑事责任,为我的委托人争取法律给予的各项权利。”
对上眼前人镇定自若的神情,孟招难得慌神了,她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好。”
走出律所时,孟招遥遥地望见远处榕树下的身影,一晃而过时发现那人长得很像祝余。孟招不敢再细看,低着头绕路走了。
两个月后,第二次开庭。
临江再一次下大雪时,法院宣读了最终的判决。
孟招捧着判决书走出法院,在门口见到了李要弟。她的双鬓已生出许多白发,看上去苍老了十岁不止。
两人擦肩而过时,李要弟说:“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说完,她牵着孟成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大雪掩盖了他们的足迹。
孟招伸手接住半空中的雪花。没想到临江会下这么大的雪,她上一次见到临江的雪还是在那个人生日那天,一晃已经两年过去了。
“我求之不得。”她小声回答。
不做你的女儿,我求之不得。
舅舅打了电话回来,孟招将判决结果告诉了他。他在电话那头哽咽了,孟招捂着嘴没哭出声。孟招知道他的工作太忙,抽不出身,她独自一人回了一趟乌螺山。
这两年,孟招一次都没回来过。这片土地上曾经牵绊的人,如今走的走,死的死。
村门口的木桩上依旧挂着个大灯笼,外婆生前她见到的最后一面就在这里。那时外婆连声催着她走吧,走吧。
孟招来到外婆坟前,还未开口,眼眶已经湿润了。她歪着腰,将周围的杂草仔细清理干净,再拿出几盘外婆爱吃的菜摆在坟前。
“外婆,朝朝回来了,朝朝来看你了。”
她捧着判决书,跪在坟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被告人孟忠祥犯故意杀人罪,判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读到最后,她泣不成声:“外婆,你听到了吗?我没有做傻事,他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外婆,你在天上都看了吧……”
可惜回应她的只有山间呼啸的清风。
“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好想你……外婆,到我梦里来吧……”她伸手轻柔地抚摸“刘根娣墓”几个大字,如同从前抚摸外婆慈爱的脸。
日暮降临时,孟招双眼通红地朝外婆的坟头磕了三个响头,而后闷不吭声地离开了。
再次回到繁都,孟招去了一趟海边。她来这里一年半,一次都没去看过海。
她赤脚站在沙滩上,看着火红的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暖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低头转动了一下那枚金戒指。她答应过外婆,会带她来看海的。
慢慢朝前走,海水没过脚踝,冰凉的滋味一点点渗透肌肤,从脚底往上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