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朝朝”,孟招猛地回头,身后人影重叠,却没有一个她心中思念着的人。
她自嘲地轻笑起来。
是了,除了外婆,她还答应过那个人,等她高考结束,等他从国外回来,他们就一起来看海。
她又食言了。
无论是对外婆,还是沈牧则,他们都是顶好的人,可偏偏这样好的人遇到了她这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孟招抬起手挡在眼前,一缕细微的光透过指缝落在她眼底,那里流淌着的是说不出口的苦涩与压抑。
海风轻抚过脸颊时,她才明白过来,这里没有她梦寐以求的自由,只有亏欠,只有忏悔。
乌螺山是一座牢笼,山外面的海是另一座囚笼,她从一个笼子逃出来再无力地落入另一个笼子。
命运真是折磨人。
2016年夏,孟招大四毕业。
毕业典礼上,她的手机弹出一条讯息,是一个天才车手获得冠军的喜讯。她盯着Leander这个名字看了很久,心里默默为他欢喜。再往下翻,是对这位车手近年来优秀成绩的简单概括。
来自中国的传奇青年车手Leander,5岁接触卡丁车,10岁开始参加卡丁车比赛,同年夺得迷你卡丁车比赛冠军,10-15岁四次获得卡丁车赛事冠军,而后由卡利斯蒂亚青年车手计划签下,17岁因不明原因解约,19岁重新签回卡里斯蒂亚后参加了德国F4锦标赛并赢得了6场胜利,20-22岁,获得5场F3欧洲锦标赛的胜利,如今23岁的他已加冕F2赛车总冠军,未来他将踏上全球最高水平的、最顶级的赛车比赛——世界一级方程式锦标赛的征程!
最后,附上了一张他穿着帅气的赛车服,站在领奖台上手捧冠军奖杯的照片。
照片里,他的眉宇间已褪去了高中时期的青涩,满眼皆是从容与笃定。
“接下来,请教育学类数学与应用数学系毕业生上台领取毕业证书与学位证书。”舞台中央的主持人激情洋溢地说。
一番热烈的掌声中,孟招将手机收进口袋里,排着队走到舞台正中央。她朝颁发证书的院长鞠了一躬,而后紧紧握着证书,也握住自己过往满是血泪的十多年光阴。
第二天,她回了临江。
再次回到天景苑17号门前。
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她呆呆地站了几分钟,而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里有一张银行卡,里面存着她这几年攒下来的工资和奖学金,一共二十万。她将信封塞进门口的信箱里。
她想,我们都长大了。时光无情地淬炼着我,将我变成一个成熟且无聊的大人。
你呢,你还好吗?
时至今日,我能送给你唯一的祝福仍然是,愿你自由,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沈牧则,愿你一生自由,一生平安喜乐,再也不要遇见像我这样的人。
2019年夏天,天气特别炎热。
孟招研究生毕业。
两个月前,她在网上看到了一则招聘公告。消息的来源是一个叫做长铭山的地方。长铭山和乌螺山一样,是个落后的小山村,里面村民生活贫苦,物资稀缺,教育也非常落后。山上有一所学校,算上校长一共四位任课老师,最近其中一位教数学的老师提出了辞职,因此学校急需招聘一位新的数学老师。
几乎没怎么犹豫,孟招投递了简历,而后拖着行李坐上了赶往长铭山的绿皮火车。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头朝外望,天很蓝,云很轻,她慢慢翻开尘封的回忆,记忆深处站着的是为她取名“朝朝”的吴老师,那个改变她命运的贵人。
吴老师,你一定想不到,多年后我也会走上和你一样的路。我也想试着改变别人的命运,带领他们走出大山。我知道这很难,但我不害怕,就让他们踩着我的肩膀去寻找属于他们的人生吧。
就这样,孟招来到了长铭山。
她见到了发布招聘信息的校长董邵明,这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大概五十岁,戴着厚厚的框架眼镜,说话声音非常洪亮。
校长带她绕着学校走了一圈。这里比乌螺山还要贫困,董邵明无奈地告诉孟招,学校刚办起来的时候情况比这还要糟,那时候连老师学生们的一日三餐都无法保证,是她去附件村委那儿求了许多次才求来一点微薄的经费,她掰开了揉碎了,小心翼翼地花费在学校的日常开销上,这里的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
走完一圈后,董邵铭让她慎重考虑到底要不要留下来。
这时,远处的一间教室里传出的学生们的朗读声:“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孟招的心被猛地捶了一下。
她望过去。
教室里,穿着破旧衣服的孩子们坐在粗糙的木板凳上,一个个都抬着头,炯炯有神地盯着黑板。
老师问:“大家都记住了吗?”
他们异口同声:“记住了。”
“好,那我们一起背一遍。”
孩子们闭上眼,摇头晃脑地背诵:“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或许他们现在还无法真正理解这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深意,但屋外的孟招已经深深领会了。
她对着董邵明笑道:“董校长,往后请多指教。”
董邵明懂了,握住她的手说:“欢迎你,孟老师。”
-
“叮铃铃——”
孟招被闹铃吵醒。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2022年1月21日早上5:30。
她翻身起床,收拾好屋里。
“孟老师,小新到处找你呢。”教物理的江老师敲了两下门。
小新是董邵明的外孙女。董邵明的女儿死在一场山洪里,小新是她留给董邵明唯一的念想。
孟招听到江老师的话,以为小新又闯祸了。往常都是这样的,小新这孩子才七岁,淘气的很,闯了祸怕被外婆骂就跑到孟招这里,反正无论发生什么都有她最爱的孟老师为她兜底。
孟招急忙出去,“她这次又把门牙磕坏了?”
“不是。”江老师话音刚落,几十米开外一声稚嫩的“孟老师”传过来,孟招探头一看,果然是小新。
小新梳着整齐的双马尾,手里握着两根糖葫芦,她急匆匆地跑到孟招跟前想要展示,孟招一把抱住她,确认她没有受伤后才放下心来。
“孟老师,给你,糖葫芦!”小新把其中一串糖葫芦塞到孟招手里。
孟招问:“又是山下那家糖葫芦店里的唐叔叔送给你的?”
“嗯。”小新笑哈哈地点头。
孟招蹲下来说:“小新,虽然那位叔叔很喜欢你,愿意送糖葫芦给你吃,但你也不能总收人家好处。这一串糖葫芦卖多少钱?”
“一块。”小新竖起一根手指。
“人家卖这么便宜,讲究的就是薄利多销。你总是白拿他的糖葫芦,次数多了,他说不准就要亏本了。”
“小新不懂。”小新听不明白“薄利多销”和“亏本”的意思。
“亏本就是唐叔叔的店开不下去了,要关门了,以后小新再也见不到他,吃不到他卖的糖葫芦了。”孟招解释。
小新当即皱起小脸。唐叔叔人这么好,每次她去山下玩就送糖葫芦给她,她不想唐叔叔走,她舍不得。
孟招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硬币塞给她,“以后唐叔叔再送你糖葫芦,你就说你要用这个买,一个硬币换一串糖葫芦。”
“嗯,我记住了。”
孟招揉揉她的脑袋,低头咬了一颗糖葫芦。
山下那家店的糖葫芦确实做得好吃,外壳由冰糖熬制,一口咬下去甜而不腻,里头的山楂带有清爽的果香,口感绵密,想必都是用的新鲜果子。一串糖葫芦只卖一块钱,看来确实是个实心良善的店主。
当天中午,孟招坐在自己位置上批改作业,旁边一位蒋老师走进来找她一起去吃午饭。
路上,蒋老师闲聊着:“小新最近又学了个新词,跑来问我追星是什么意思。她还说你喜欢一个赛车手,是他的铁杆粉丝呢。”
孟招点头:“是啊,我是他忠实的铁杆粉丝。”
“看不出你这么文文弱弱的女生会喜欢赛车。这个赛车手叫什么名字,看着很厉害的样子。”
“Leander。”
“中国人?”
“嗯,是中国人。”
“那他的中文名字叫什么?”
“他叫沈牧则。”
“名字倒是好听。你这么喜欢他,那他的出生年月、星座、血型、爱好,你都知道喽。”蒋老师一路闲聊着。
“我都知道。”
“哎,有钱人才开赛车,你这位偶像又有钱又有颜,名声在外,还有无数粉丝在背后支持,人家赢家啊。”
“他值得的。”
“啧啧,果然是铁杆老粉。”蒋燕老师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
饭后,董邵明将孟招叫了过去,孟招以为又是教学上的问题。谁知道董邵明告诉她,为推动区域协调发展,最近长铭山政府和临江政府出台了一份脱贫攻坚的帮扶政策,其中一项就是高校间的支援合作,简单来说,两地学校间的老师可以互相交流学习。
看着孟招傻愣愣的表情,董邵明解释说:“没听懂吗?我们学校可以派老师去临江的学校任教,学习人家先进的教学方法和理念。”
“您说……哪里?”
“临江啊,我问过了,临江那边选了市中心的三中作为合作学校。我看过你的档案,临江三中是你的母校。”
“……是。”孟招嘴唇轻微颤抖。
“怎么样,想不想去?”
“……”孟招沉默了。她知道自己在刻意回避那个地方。反正已经物是人非了,就让过去永远停留在回忆里,没什么不好的。
孟招一遍遍地肯定这个想法。是的,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董邵明看出了她的犹豫,让她回去再考虑一下,明天给她答复。
孟招走到外面,深深叹了一口气。
孟招啊孟招,你到底再迟疑什么?你不是已经想好了,为什么不直接拒绝校长呢?
突然,手臂被人从后面狠狠撞了一下。孟招连忙扶住那人,发现是小新。孟招拍拍小新的脑袋,叮嘱她:“慢点跑,总这样冒冒失失的万一摔跤怎么办?”
小新怀里抱着一本书。孟招见了问她:“这是什么?”
小新回答:“这是蒋老师的书,她借给我的。”
孟招接过来一看,封面是四个大字——怦然心动。她知道,这是一位叫文德琳·范·德拉安南的美国作家写的小说,后来被翻拍成电影过,小新手里这本是中文版的译文。
小新扯了扯孟招的袖子,将书翻开来,指着其中一行字问:“孟老师,我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孟招垂下眼,那页书上写着:斯人如彩虹,遇上方知有。
小新问:“人就是人,彩虹就是彩虹,人怎么会像彩虹呢?”
孟招想了想,回答说:“我们一生会遇到形形色色的很多人,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人生在山村,有人生在罗马。但其实也是一样的,每个人都会哭会笑,会生病,会死亡。”
“如果幸运的话,你会遇见一个人,他绚烂,热烈,像彩虹一样美好,他会照亮你,指引你。如果你遇到了这个人,你的眼里就只能看到他了,心心念念,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
小新听后懵懂地问:“孟老师,你遇到过这样的人吗?”
孟招重重点头:“嗯,遇到过的。”
“那你一辈子都忘不掉他喽?”
“是啊,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么说,孟老师是幸运的人。”
“对。”
“可是我觉得,那个人也很幸运啊。他遇到了孟老师,说不定在他眼里,孟老师也是像彩虹一样美好的人呢。反正对小新来说,孟老师就是这样的人。”小新蹦蹦跳跳地说,“小新也是很幸运的人喽。”
孟招心头忽然一记阵痛。
“他不会这样想的。”她轻声呢喃。
小新笑嘻嘻地一手拉她一手捧书,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斯人如彩虹,遇上方知有。”
孟招鼻尖略微酸涩,也跟着在心里默念:斯人如彩虹,遇上方知有……
斯人……沈牧则……
下一刻,沉重且绵长的思念穿过万水千山,击中她的身躯,击碎她的理智。她转过身,朝着董邵明的办公室狂奔过去。
董邵明听到敲门声,推开门,见到她的瞬间就明白她的答案。
“想好了?”
“嗯,想好了。”孟招的嗓音低哑。
董邵明说:“那就祝你一路顺风。”
思念的火种顷刻间被点燃,一瞬间蔓延至全身,孟招感到身体里的血液在翻涌,在沸腾。
过去的这些年里,她每天都在想他,这份思念几乎成为了她的本能,深深烙印在她的生命里。
我想你,很想你,沈牧则。
你还好吗?
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