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也是苦命人。男人坐牢,儿子又是个靠不住的,还要她照顾。她每天去外面街上给人擦鞋,五块钱,擦的干干净净。”
“我听人说她以前还有个女儿,因为过不了家里的苦日子,跟外面的有钱男人跑了。真是不孝啊!”
“你要是想找她,下楼梯右转,最靠东边的那栋楼一楼,沿着靠墙的小道一直走,走到头那间车棚就是了。”
孟招沉默地走,一直走,她没有思考任何事,只是麻木地朝着东边走。
那条小道的尽头,几只并排的小区垃圾桶前,有间很小的车棚,生锈的铁门紧锁着,里头传出一些细微的声响。
她走上前,铁门上有一条缝,是用来换气的。
她踮起脚,透过缝隙往里面张望。
很闭塞的空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只满是水沟的塑料盆,一只破旧的电饭煲,还有一个缺了角的矮凳。
床上躺着个青年,头发乱糟糟的,挡住了眼睛,他的手边有一只掉了漆的相机,脚后叠着一堆衣服,有薄衫也有厚袄。他抬起腿,抖了抖,忽然朝前踹了一脚,三四件衣服掉到了床下。
孟招一眼认出来是孟成器。
除此外,房间里空荡荡的,什么都不剩了。
孟招回忆起来,得知外婆去世真相后,她将李要弟绑起来,拿刀威胁孟忠祥,那时候她见到家里堆满了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这也符合李要弟的性格,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连乌螺山老家里的三个破了洞的扫把都不愿意扔,不远万里地带到临江来。
如今,这些都不见了。
孟招猜想,估计是被李要弟卖了。
唯独最值钱的二手相机留了这么多年。
是了,那是阿器的宝贝,而阿器是李要弟的宝贝。
孟招在门外站了几分钟,没去打扰里头的孟成器,转身时,猛然发现李要弟就站在她几米外。她一手领着沉重的水桶,桶里满是脏水,另一边的袖口卷的老高,粗粝的手抓着一块抹布,手指很肿,关节处裂了几条口子。
孟招心里闷闷的,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来干什么?没事就赶紧滚。”李要弟先开了口,语气很僵。
孟招说:“我说句话,说完就走。”
“哼,有什么好说的。来看我们笑话?”
孟招咬着唇,半晌憋出一句:“他出狱了。”
李要弟脸色骤变。她激动地冲上来:“真的,他已经出来了?怎么会……他,难道他被减刑了?太好了,太好了,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保佑,老天保佑,我们终于熬出头了……”
孟招听不下去了。杀害外婆的人提前出狱了,李要弟竟然如此欣喜。她忍无可忍地打断李要弟:“他要杀我。”
李要弟听后浑身一震,反应了几秒钟,而后将手里那块臭抹布甩在孟招身上。
“你放屁!”李要弟大吼一声。
孟招低头看着掉在地上的抹布,攥紧拳头。
“无论你信不信,这就是事实。他要杀我,无非是因为我害他坐牢,他想报复我。当初的事情阿器也牵扯在内,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将目标转移到阿器身上,所以我来看看他。”
李要弟这时候才冷静下来,她瞪大了眼睛说:“那阿器!阿器——”她松开手,不管不顾地朝着孟招身后的车棚冲过去。
孟招的肩膀被她狠狠撞开,手肘砸在墙上,钻心得疼。
那桶盛满污水的水桶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黑水倒流出来,沿着坡蜿蜒地流进一旁的泥地里。
孟招憋着气,在李要弟掏出钥匙推门进去的那一刻,转过去朝着她的背影大喊:“他要杀我!”
李要弟扭头看过来。
孟招又重复了一次:“他要杀我,你听到了吗?”
李要弟皱了皱眉头。
孟招:“你听到了。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李要弟恶狠狠冲她说:“你自找的,自己受着。”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进门。
一瞬间,孟招如坠冰窖。
里头传来李要弟声音:“阿器,阿器!哎呦,快给阿妈看看,阿妈看看我的阿器。我的心肝宝贝,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她那么紧张,连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孟招吸了吸鼻子,霎时红了眼眶。
李要弟刚刚说她是自作自受。她一路的忧心与彷徨只换来一句自作自受。
胸腔里憋闷得难受,她急促地喘息着,脑袋嗡嗡作响。
她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送上门来被人羞辱呢?真是愚蠢啊。
她一刻也不想再留在这里了。不值得。
转身离开的刹那,一滴泪沿着脸颊落下。
快走到门口时,孟招远远地望见沈牧则的背影。她越走越快,偷偷抹掉眼角的泪,最后朝他的方向跑过去。
她的嗓音隐约带点哭腔:“沈牧则。”
沈牧则上前牵住她说:“怎么了?”
“我想回去了。”
沈牧则微微皱眉,不过什么都没有问,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再也不想来这里。”孟招反握住他的手。
她要将这些不值得的人统统忘掉。
沈牧则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我知道,以后我们不来了。”
-
回到小区门口,孟招给张媛媛发去消息,简单讲了事情的经过。她不知道孟忠祥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所幸张媛媛最近几天住她男朋友家,不会受到波及。
发完消息后孟招收起手机,发现沈牧则一直盯着她看。
回来的路上,她已经默默调整好了情绪,只是刚刚流过泪,眼睛看起来还有点红。
孟招无措地指了指小区里,说:“那我先回去了,你注意安全。”
沈牧则上前一步拉住她,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孟招整个人被强势又温热的气息包裹。她发懵地眨了眨眼,揣测过他的用意后主动问:“是要再抱一下吗?”
“要。”他低头用鼻尖在她脖子上蹭了蹭。
孟招痒的直躲闪,抬起手臂拍了拍他的背。
沈牧则闷声笑了,“就这样?”
她讷讷地回:“就这样。”
孟招心里想,不是这样抱吗?难道还要亲一下?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他们之前也亲过了,虽然只是在公园啄了两下。如果真要亲的话,是谁亲谁呢?他的意思是不是想要她主动亲他?主动……怎么亲啊?也是像小鸡啄米那样啄一下吗?还是深吻……就像高考完她喝醉酒后那次……不行不行,太夸张了吧,那次她都无法呼吸了。
孟招正胡思乱想着,沈牧则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你一个人住这里,我不放心。他被抓到之前,你不能再住这里。”
孟招还沉浸在自己的大脑风暴里,犹豫了一会,最终决定还是轻轻碰一下嘴唇好了。回过神来发现沈牧则正深情地看着她,可惜她刚刚想得太入神,没听清他的话。
“走吧,我们一起搬。”沈牧则说。
孟招没听懂:“搬什么?”
“不需要回去拿点东西走吗?你这段时间可以住酒店,我帮你找个三中附近的酒店,或者你也可以住我那里。”
孟招完全跟不上他跳跃的思绪了。刚刚不是还在暗示她要亲一下吗?怎么一下子变成搬家了?
她低声喃喃:“不亲吗?”
“什么?”
她飞快地躲开视线。不会是她想多了吧,莫非他根本没那意思?救命,这也太丢脸了,她居然还直接问出来了。
“……没什么。”孟招转身大步冲进楼里。
到门口时,孟招低头掏钥匙,身后沈牧则控制不住笑意地贴上来。她一抬头,一道黑影凑上来,他柔软的唇再次覆上她的嘴角。
她紧绷地站立着,一动不敢动。
果然没猜错,他刚刚就是要亲的意思。
不过,会不会亲太久了,不是小鸡啄米那样碰一下吗?
楼道里的感应灯熄灭的瞬间,沈牧则松开她,微微喘息着说:“钥匙。”
孟招将房门钥匙递到他手上。
沈牧则开了门,一把将她拽进屋里,急切地把门带上后将她压在门上,一手搂着她的低腰,一手托住她后脑勺,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过了会儿,他低垂着眼,在她挺翘的鼻尖亲了下,而后弯下腰,将目光落在她红润的唇上。孟招也依样画葫芦,踮起脚在他鼻尖轻轻一吻。
沈牧则眉眼弯弯,笑得格外好看。
孟招:“不是这样吗?”
沈牧则渐渐敛起笑,浑沉的双眼中倒映着这张痴恋多年的面容。他叹了一声:“是这样。”而后再度狠狠亲了上去。
黑暗中,呼吸声越来越重。他含着她的唇瓣,牙齿轻轻一碾,温热带着潮意的唇舌轻而易举穿透她所有的防备,在未知的领地肆意挑逗。
孟招无措地昂起头,跟随他的引领朝前探索,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借力与他紧紧贴在一起。
很久,直到嘴唇开始发麻,他才松开。
孟招低着头,不敢再同他对视。她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反应,当然,她清楚自己也是浑身发软,她也有了反应。
沈牧则又轻轻在她头顶珍重地亲了一口,双臂紧紧搂住她,用力到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中。
“朝朝,开心一点。”他在耳边轻声说。
孟招将头埋在他胸口,这样激烈的深吻让她又回想起高三那年酒后在沙发上的那次纠缠。过了一会,她发出闷闷的声响:“沈牧则,我不想住酒店。”
他愣了几秒钟,“想好了?”
“我住你那边去。”她缓缓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看他,俏皮地歪了歪头,“好不好?”
沈牧则附身在她眼皮上轻轻落下一吻。
孟招笑了笑,指向另一只眼睛,“这边也要。”
沈牧则勾起嘴角,温柔地印在另一边眼皮上。
她满足地再次埋进他胸口。
和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她都感到弥足珍贵。
她什么都不需要去想。
此时此刻,只有他和她两个人,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