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则垂着眼，若无其事地从她身边经过。
擦肩而过时，林蔷发现了他，惊喜地叫出来：“牧则，牧则，是我啊——”
她跑上前抓住沈牧则的手腕，将墨镜摘下来。
“不认识妈妈了？”
沈牧则冷着脸：“你又想干什么？”
“我看到了你的新闻，你都不知道网上说你的车爆炸的时候，我真是差一点被吓死了。”林蔷后怕似的拍拍胸脯，“还好没事，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沈牧则甩开她，“把我当傻子耍吗？既然知道我没死，你还回国干什么？”
“我这不是看到那两张新闻照了。”她呵呵地笑，“我当然要回来见见我未来媳妇。”
沈牧则当场无情地戳穿她：“还在演戏。你回国不过是因为手上的钱快挥霍完了，何必把自己说得这么高尚？”
“牧则，我是你妈，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
“因为这点血缘，我已经忍耐很久了，还不够？你以为凭你自己那点本事能安安稳稳在国外待这么多年？”
林蔷委屈地说：“你还在气我，你还是怨我。牧则，我早就和你解释过了，关于你的身世，当年其实是——”
沈牧则一个字都听不下去了。他直接问：“所以你为什么要羞辱她？”
林蔷顿时傻眼了：“她？”
“你不会贵人多忘事，忘记自己曾经如何贬低她，折辱她了？”
“你是说……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林蔷忽然意识到什么，磕磕巴巴说，“所以，照片里那个女人，你现在的女友，那女人就是——”
“是她。”沈牧则当机立断地承认。
林蔷将一切事情串起来，终于想明白了。她不敢置信：“你不是因为外头的谣言，你是因为我说了她几句话才气了我这么多年？”
“几句话？”沈牧则紧咬着后槽牙，握着行李箱的手已经用力到青筋暴突。
“伤害没有落在你头上，你自然能轻飘飘地说那只是几句话。”
林蔷被这话气哭了。“什么意思？什么叫伤害没有落到我头上？我难道没有别人羞辱过吗？沈牧则，我当年是怎么被人当成笑柄，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的，你难道不知道？”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你受了委屈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发泄在她身上吗？你明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沈牧则眉头下压，漆黑的眼眸只剩狠戾。
林蔷被他的表情吓到了。
“我警告你，别想出现在她面前，否则我也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
酒吧。
林蔷喝得醉醺醺地趴在吧台上，一只手还握着酒杯，杯子里空荡荡的，早已被她一口闷地喝完了。
“酒，我要酒。”她眼神迷离，发出含糊的声音。
调酒师端来一杯酒，摆在她手边，说：“女士，这是那边的先生送给您的。”
林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隔了两个位置坐着一个成年男人，皮肤很白，带着副眼镜，看着大概三十岁的模样。
男人见状也走上前，绅士地递过一张手帕。
林蔷：“你是？”
“别误会，我只是不忍心这么美丽的女士流泪。”
林蔷听到这样饱含挑逗意味的话也不生气，毕竟谁都喜欢被人夸赞的，况且还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她说：“我没有。”
男人了然地轻笑：“抱歉，是我看错了。”
面对这张英俊的面孔，林蔷的理智被酒意彻底淹没。
一个陌生人都会来关心她，可她的儿子呢，只会维护那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女人，这么多年过去还要和那个女人纠缠在一起。甚至她和儿子这么多年的隔阂也都是因为那个女人！
那可是她的儿子，她曾经应以为傲的全部希望！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浅笑：“柯域。”
林蔷点点头，继续说：“你和我儿子差不多大。可是……他不想认我这个妈。”
“是有误会吗？这种事情说开就好了。”柯域坐下来。
林蔷端起柯域送来的酒，仰头灌下去。
一滴泪也顺着眼角留下来。
“他怨我。我以前一直以为他是因为私生子的身世才生我的气。”
柯域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浑身猛的一颤，脑子里像是有一根线被抽紧。他双眼炯炯地盯着眼前醉醺醺的女人。他不觉得这是酒后的胡话，相反，酒后吐真言。
他低喃：“私、生、子。”
“我知道，从小因为这三个字他受了很多白眼，吃了很多苦，可我也没有办法，我也受尽了委屈啊。那个男人对我们母子不管不顾，我们难道不是最可怜的人吗？为什么还要戳着我的脊梁骨唾骂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为什么这么苦啊——”
听到这里，柯域脸上满是对这个可怜女人的同情，内心却激动到颤栗。
私生子！沈牧则居然是私生子！
太可笑了！
他那样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原来内里也是和他一样的肮脏丑陋。
但是，为什么同样是私生子，沈牧则可以活得光鲜亮丽，声名在外，他就要被殴打，被折磨，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讨生活！
凭什么！凭什么！
这不公平！
林蔷还在说：“你知道他今天是用什么眼神看的我吗？哈哈，我的儿子，我亲生的儿子啊，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仇人一样。你以为他是恨我给了他私生子的身份吗？不，不是的。他是因为一个女人！因为十年前我说了他女人几句话，就因为这点小事他记恨我十年，不愿与我来往。”
说着说着，眼眶里蓄满的泪水哗啦啦往下流。
“这个女人比我重要，比私生子的骂名重要，比什么都重要。”林蔷握住柯域的手，苦笑道，“他父亲那种烂人，居然能生出一个情种。你说，是不是很可笑？凭什么那个女人这么好命，她不过是个山村里出来的野丫头，而我，我做了这么多，付出了一切，却得不到一丁点爱。丈夫的，儿子的，什么都得不到，什么都没有……”
她一直说一直说，直到彻底醉倒。
酒杯倒在吧台上，咕噜噜转了两圈被柯域伸手按住。
他俯着身子冷笑：“是啊，凭什么呢？”
半个小时后，魏文清的手机上收到视频。
视频里的中年女人醉醺醺地哭诉：“他怨我。我以前一直以为他是因为私生子的身世才生我的气。”
暂停，进度条往前拉。
“我以前一直以为他是因为私生子的身世才生我的气。”
再重复。
“我以前一直以为他是因为私生子的身世才生我的气。”
反反复复。
“我以前一直以为他是因为私生子的身世才生我的气。”
“我以前一直以为他是因为私生子的身世才生我的气。”
“我以前一直以为他是因为私生子的身世才生我的气。”
……
魏文清弯下腰，捂着嘴，身体开始颤抖，最后实在控制不住，仰头大笑起来。
“原来只是个私生子。沈牧则，你等着身败名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