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雾山的半山腰上，一辆车缓缓朝山上开去。离得近了，能听到尖锐杂乱的争吵声从车窗缝隙里钻出来。
“快一点，我要你开快一点！”
汽车后排，孟忠祥右手握着一把锋利的刀架在李要弟脖子上。
“救命，救命啊，救救我！”李要弟害怕地不停躲，双手在空中挥动着。
驾驶座上坐着的是李国强，他一边开车，一边透过后视镜观察后排情况，嘴里不停劝着：“你别急，这辆车旧了，开不快的。”
“少废话，我要你踩油门！带我去息雾山山顶！”孟忠祥涨红了脸大吼，“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告诉我，孟招今晚一个人在山上。”
李国强：“你去找招娣干什么？”
“你少管闲事，要是不听我的，我现在就杀了她。”说着，孟忠祥上的刀朝里收了些，李要弟脖子上瞬间出了血。
“啊——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了，别杀我。”李要弟尖叫。
“你别激动，千万别激动！”李国强说，“她是你老婆啊，你想想阿器，你们还有个儿子。”
“少跟我提这些！就是这个臭婆娘还有她肚子里出来的那两个下贱货害得我吃苦受罪！老子没一刀砍了她已经是我留情了。你赶紧开车，老子先去砍了孟招娣那个不要脸的婊.子再找你们算账！”
孟忠祥咬着牙，满眼红血丝，头发也乱糟糟的，上面还有三两只虱子，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散发着恶臭，像是地下爬出来追魂索命的恶鬼。
经过这么多天的躲藏，他也想明白了，与其这么继续躲下去，不如找准机会拉所有人一起下地狱。所有人害过他的人，大家一起同归于尽吧。
想着想着，孟忠祥疯狂地大笑起来。
李国强慌张地紧握住方向盘。他的手机被孟忠祥摔坏了，短时间内联系不上招娣，也没机会报警。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李国强急得手心出汗。
汽车继续前行，驶入前方一个角度极大的急转口时，前方十多米的位置突然出现个发光的东西，李国强眯起眼伸长了脖子仔细一瞧。
看清楚的时候瞬间，李国强吓得浑身战栗，脚下想踩急刹车。
盘山公路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一面镜子！
同一时间，车前的远光灯投射出去撞上镜子，聚光后又反射回来，正好射进李国强的眼睛里。
灼热的光线刺得他剧痛不已，他发出一声惨叫，左手急忙捂住眼睛，神经像是被人用力拉拽一般，痛感传递到大脑，连接着这个头皮都瞬间发麻。
李国强握住方向盘一个急转弯，随着整车人的尖叫，汽车失控地撞上了路边堆在一起的积石。
远处山崖上，魏文清黑着脸，扭头看向身后一直沉默寡言的柯域。
“你敢耍我！我让你把沈牧则引来，你看看自己做了什么，那辆车上哪一个是沈牧则！”魏文清气急败坏地指着柯域大骂，“你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居然也敢违逆我的意思！”
魏文清早计划好这场送给沈牧则的死局了。他让柯域利用那段视频把沈牧则引到息雾山的这条山道上来。
然后他提前选中了山道中道路最狭窄、能见度最低、转弯角度最大的弯口，并在弯道后面摆放好了聚光的镜子。沈牧则开车经过这里必然会被镜子反射回来的光灼伤眼睛，而后撞上路边的山石或者翻下山崖，无论哪种结果他都是死路一条。
沈牧则死后，他再找人做点手脚，把车祸原因伪造成醉酒驾驶，最后把那条视频公之于众，这样留给沈牧则的便是永久的骂名。
等沈牧则的事尘埃落定，他再找机会把柯域做掉，一切就再无人知晓了。
谁能想到这完美的计划被柯域破坏了！
柯域推了一把镜框，冷笑道：“魏总，这事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的儿子。”
“小远？”
“他把沈牧则引走了，去了南边的系境山。”
“他要做什么？”
“当然和你一样，打算杀了他。你们父子不谋而合，多有趣，多刺激。”
“你提前知道了小远的计划为什么不来告诉我！”魏文清急了。
柯域终于不再伪装了，他直接说：“魏文清魏总，这世上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吗？只许你借我的手除掉沈牧则，就不许我借你的手除掉其他的人？你瞧，我们父子的计划也是不谋而合，是不是更有趣了？”
“父子……你在胡说八道？”
“你真的忘记了，还是想继续装傻？自己的亲生儿子站在面前，怎么会认不出来呢？”柯域走到他跟前，笑嘻嘻地说，“我是谁，你还没想起来？”
“你是，你是……”
“柯域这假名不过是耍你们玩的，”他昂首站立着说，“我随母姓，叫梁昱柯，梁是脊梁的梁，昱是昱耀的昱，柯是操柯的柯。魏文清，你给我记好了，生生世世记得我的名字，我是——梁、昱、柯！”
“梁……”魏文清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皮肉颤抖着，“你是她的儿子，你是……”
梁昱柯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扯过来，“那个被你欺骗，无辜背上拆散别人家庭的罪名，又被你抛弃，丢在路边自生自灭的女人梁晓玲，你还记得吗？我是她的儿子，我是梁晓玲的儿子！”
梁昱柯的声音越来越响，情绪也越来越癫狂。
“十多年前，还在临江三中的时候，被魏远殴打霸凌，有人替我出头却被你几句话包庇过去，你还记得吗？”
“你怎么会……”
“魏文清，你这个恶魔，你骗了我妈，你占了她的身子还让她苦苦等你回去，你让她蒙受不白的冤屈，害她遭人唾骂。你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吗？”梁昱柯奔溃地嘶吼。
母亲身染重病卧床不起的时候，梁昱柯陪在她病床前，听她反复讲述她和恋人相遇相知相爱的故事。
母亲说，那个人姓柯，叫柯付程，是个穷乡僻壤出来的读书人。
梁晓玲没有文化，但长得极为出众，十里八乡不少青年都想上门求娶。她不愿随意嫁人，一一拒了。十六岁那年双亲病故，剩下梁晓玲独自一人生活，那之后她不断遭到周围男人的骚扰，她气愤过崩溃过，求助无门反被辱骂勾引别家男人的贱货。最终她迫于无奈离开家乡来了临江。
路上，梁晓玲被人下了药，迷迷糊糊间差点被人侵犯，这时候柯付程出现了，他像是从天而降的救世主拯救了她。
两人熟识后，梁晓玲一点点爱上了这个男人。本以为这只是她单方面的情意，谁料男人主动说明自己没有家庭，没有恋人，并向梁晓玲告白。梁晓玲欣喜若狂。
两人很快进入热恋。男人嘴上很甜，每日都要说爱她，梁晓玲听了，也信了，没过几日两人就上了床。
梁晓玲总说，他们两人非常恩爱，就这样幸福地过了半年，隔壁领居含蓄地来问她是不是该把婚事定下来了，她就在男人面前提了一嘴，男人应下了。于是，梁晓玲欢欢喜喜开始准备自己的婚事。
没过一个月，梁晓玲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急忙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男人。结果男人说单位里的领导给他安排了工作调动，需要他出差一年，让她乖乖在家里等她回来。
梁晓玲等了。
她等啊等，等啊等，从清晨等到日落，从新春等到寒冬，等过一年四季，等过数十载光阴。
她没有等到那个人回来。
她跑去柯付程单位里却被告知根本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员工，她被领居指着鼻子骂是男人养在外面的小三，所有的一切都在证明柯付程根本不存在，那只是她的一场梦。
可是，这叫她如何接受呢？
多年后，病床前，梁晓玲还在念叨着，不知道他现在人在那里。
“小昱，你不要怪你爸爸，他不是那样的人。我们相爱大半年，我了解他，他肯定是出了意外。如果他还活着，他一定会回来找我。”说到这里，她留下眼泪，“可惜，我等不到他了。”
梁昱柯痛苦地握着她的手。他真想告诉母亲，那个男人不叫柯付程，他叫魏文清，他早有家室，有宠溺疼爱的儿子。可他不能说，他怕母亲知道真相之后承受不住，只能独自咽下所有的事。
“我走以后，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了，你替我告诉他，我没有食言。”
梁晓玲粗糙的手指触到梁昱柯的脸，轻柔地抚开他眉头的折痕。
“我的小昱啊，苦了你，这么多年真是苦了你。妈对不起你。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要你幸福安康，我就能瞑目了。”
心率仪上曲线归于一条直线时，梁昱柯扑在她身上无助地哭喊：“妈——”
“我管她是怎么死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她那种不检点的女人死了也是活该，你怎么不去死，他就该和她一块儿去死！”
魏文清的怒吼如一记惊雷击穿了梁昱柯漫长的回忆。他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这就是母亲守着诺言苦苦等了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