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一个盛夏的早晨,孟招接到了关于梁昱柯的消息,他被判刑了。
孟招去见了他一面。
梁昱柯被剃了头,坐在玻璃窗对面。他懊悔地说:“对不起,我最后还是没有帮到你。”
孟招说:“梁昱柯,高中的时候我冒着被劝退的风险站出来为你说话,不是为了得到你的报答,更不是为了看到今天这幅样子的你。”
梁昱柯叹息:“抱歉。”
孟招:“你不必对我说抱歉。”
梁昱柯:“从前你比我勇敢,到今天你还是比我勇敢,我确实不如你。孟招,谢谢你,请你好好活下去,无论未来遇到什么困难,我想你都能跨过去的。”
孟招应下:“我会的。”
虽然不知道前路如何,但为了在天上的吴老师和外婆,为了沈牧则,为了她自己,她都要一往无前地向前走。
走出监狱,外面阳光正好。
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初也差点犯下大错。
这时,她接到了沈牧则的电话,让她在门口等一会,他马上开车过来。
孟招甩掉脑海里那些杂乱的思绪。
回到家,孟招盯着他的耳钻多看了两眼。
即使他什么都不说,她也能觉察到自己正被滔天的爱包裹。她只希望待在他身边的日子能长些,再长些。
9月,迎来新的一个学期,孟招每天正常坐沈牧则的车去三中上课,放学后他去校门口接她。孟招也提起过,他有自己的事就先去做自己的,不必每天接送她。
沈牧则只说了一句:“你的优先级最高。”
孟招羞涩地笑了,没再劝他。
下旬的某一天,孟招接到李国强的电话,李要弟醒了。李国强在电话的最后再次问她,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李要弟。孟招拒绝了。她们还是不见的好。
第二天,孟招又接到一个消息,孟成器失踪了。她当场吓得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
李国强在电话里焦急地说,他就走开了一会,回来就找不到孟成器了。他已经报了警,警方翻看了小区附近的监控,发现孟成器是独自一个人走出去的,并非受孟忠祥胁迫。目前警方正展开地毯式搜索,但至今仍未找到孟成器的线索。
电话里隐隐约约能听到李要弟已经哭得喘不上来气。
一时间,孟招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一切都太突然了,孟成器生活完全不能自理,一个人待着随时可能遇到危险,更何况孟忠祥到现在都还没有落网。
直到两天后,警方接到报案,有人在乌螺山下见到孟成器的踪迹。
孟招想不明白,阿器一个人不可能在两天之内回到千里之外的乌螺山,除非……
李要弟听到孟忠祥的消息,哭到差点昏厥过去,她不顾李国强的劝阻,硬是要从病床上起来赶去乌螺山。
孟招想了想,她还是不放心阿器,决定跟过去。
沈牧则没多说什么,将他们接上了直升飞机。
螺旋桨飞速转动,嘈杂的轰鸣声响彻云霄。
上直升机前,他们接到的最新消息是,孟成器可能和孟忠祥待在一起。也是了,阿器一个人跑不了这么远,但孟忠祥不一样。
警察说,根据最新查到的线索,孟忠祥在出狱后找到了当初带他入行的赌友,并在其掩护下躲藏数月。前不久,孟忠祥离开了临江,很有可能就是带着孟成器去了乌螺山。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乌螺山做什么。
孟招的心被吊在半空中,随时都可能有关于阿器的噩耗传来。
直升机落地在乌螺山下的一个小镇上。他们租了辆面包车上山。
到村门口的时候,几个坐在村门口晒太阳闲聊的老太太认出了李要弟,她们围上来问:“阿器他娘,你咋回来了?”
“你们有没有见过阿器,你们有没有见到阿器啊——”李要弟一边流着泪一边哭喊。
“阿器,你见着没?”
“就那个傻子啊,好多年不见了,不是说去外头过好日子了嘛。”
老太太们三言两语地说着。
正当李要弟绝望时,一个老婆婆走上前:“我今早上见过他。”
“哪里,你在哪里见到我的阿器?”李要弟抓住对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老婆婆转过身,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远处一个小山坡,“那儿,山坡上。他身边还有个人,我没看清。”
孟招循着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里是……
一瞬间,她如遭雷击。
那个方向是外婆的坟头!
孟招发了疯一般跑过去,离的近了隐约听到有人在喊救命,她吓得双腿发抖,手脚并用地往山坡上爬。沈牧则搀住她的胳膊,托着她往上走。
忽然,山坡上传来一个沉闷的声响,有人惨叫了一声,接着又是一记闷响。
孟招心惊胆战地爬上去,看清眼前一幕时直接吓懵了。
孟成器双膝跪地压住满脸是血早已咽了气的孟忠祥,他双手握着斧头,高高举起然后朝着孟忠祥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鲜艳的血飞溅出来,沾到孟成器的脸上身上,可他的动作依旧没有停顿,继续一下下地砍下去。
沈牧则当即捂住孟招的眼睛。
“啊——”李要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她飞奔上去抱住孟成器。孟成器浑浑噩噩地侧过头,看向李要弟的眼眶里一片血红。李要弟差点昏迷过去,还好李国强在后面扶住她。他们将孟成器拉开。地上孟忠祥的尸身血肉模糊。
李要弟绝望地跪在地上。
她的丈夫在她眼前杀了她的阿妈,她的儿子又在她眼前杀了她的丈夫。她这一生都像个天大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哭着哭着,她仰头大笑起来。
很快,警擦到了,带走了孟成器,其它人也跟去警局做笔录。
离开前,孟招盯着远处那个早已腐朽的木牌子,上面外婆的名字已经看不起了。她跪下来,朝坟头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沈牧则也跪下来磕头,孟招急忙拦住他,“你不要。”
“没事。”接着,他也朝着外婆坟头磕了三下。
“要替外婆迁坟吗?”他忽然问。
孟招哽咽着。外婆当初是被人随意埋葬的,他们自然不会为她选一个风水宝地下葬。想了一会,她喘着粗气说:“不要了,她走了那么多年,不要再去打扰她了。”
沈牧则又说:“我们替她在这里造个碑。”
孟招红着眼看他:“好。”
从警局出来,李国强将哭晕过去的李要弟带回医院,沈牧则紧紧抱住孟招,无声安抚她。
第二天,他们又上了那座山坡。孟招将地上的残血清理干净,在上面撒上新土。沈牧则联系的人很快就到了,几人联手将原先的木牌换掉,摆上了一座石碑。
前一天晚上沈牧则问过孟招要在石碑上刻什么名字。孟招想了很久,外婆的名字叫刘根娣,但她肯定不喜欢这个名字,如今外婆去了天上,孟招自然不会再拿这个名字烦她。
“就刻‘刘氏之墓’,不要写她的名字。”
石碑安好后,那些人就走了。
沈牧则让她孟招独自跟外婆说说话,他就在不远处,有事随时喊他。
孟招拿着毛巾轻柔地擦拭石碑的每一个缝隙,一边擦一边说:“外婆,朝朝回来了,朝朝来看你了。朝朝不孝……”说着,泪水像开了闸一样再也收不住。
她靠在坟头上,讲自己这些年的经历。那些不如意的事自然不会告诉外婆,她只挑拣了一些好事说给外婆听。说到最后,她望向山坡下沈牧则直立的背影。
“外婆,你还记得他吗?他是沈牧则,之前来过乌螺山,你还给他做过饭呢。我很喜欢他,我很……很爱他。”
“外婆,如果你真的能听到我的话,能不能到梦里来看看我,你一次都没来过,朝朝真的好想你。”
“你不是相信人会转世重新投胎嘛,如果未来我有了孩子,如果可以的话……让我做你的外婆吧……”孟招捂着脸,泣不成声。
夕阳西下时,孟招和沈牧则并肩跪在地上,磕了头,而后牵着手下山去了。
沈牧则说,他已经联系好了山里的人,他出钱,对方会每隔几天上来将外婆的墓清扫一番,除除杂草。往后她要是想来,他随时可以带她过来。
孟招:“谢谢你。”
沈牧则替她擦去眼泪,“朝朝,只要你好好的,外婆在天之灵就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