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区的春天总是短暂,虽然落在身上的光线觉不出滚烫的意味,但周遭的空气已然悄无声息地被闷热侵染。
墙角的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响,拖曳着水泥地上浅淡的虚影,像是在竭力遮掩一旁巷道里响着的擂鼓似的心跳。
居然这么简单就混进来了。温启背部紧紧贴着矮墙,悄无声息地藏匿在阴影处,连呼吸都放轻了。
昨天各回各家后,林薇突然提出今天要约见明长晏协商拍卖会的事。这一下不光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且时间上的巧合性也难免让人多虑。明长晏本打算回来后再作安排,但温启再三保证绝不贸然行事,他才点头同意让这两人先行一步去打探情况。
因此温启选择人多眼杂的早上行动,为的就是混淆商会的视线,避免让人注意到他们。然而到了街区附近却发觉,街巷路口仅仅用普通的防护带拦截着,甚至没有一人看守,他们只需要移开围栏就能轻而易举进入街区内部了。
警戒程度和普通的街区没有差别。
但温启清楚,22号街区属于废弃街区。
安全域的范围大体呈圆形,边界筑有由哨点监控、用以抵御异兽的墙,墙后是部署防御的缓冲区,再往内便是因为临着缓冲区、存在安全隐患被废弃的街区,最后才是未被规划部翻新的居民区——也就是旧城区。
而废弃街区大多被中枢亦或是私人租用,22号街区即是其中之一。
“怎么里面也没有人?”身后裹着灰黄色披风的少年忽然出声。
温启回过神,目光重新聚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是啊,如果这里就是“藏有重要机密”的商会仓库,为什么街口不设防,甚至连街道里也空空荡荡的。
难道岑小白骗了他们?还是岑小白也被骗了?
温启没回答岑续,转身打量着身后灰扑扑的墙体。早已干涸的雨水在墙面留下漆黑的痕迹,一路蔓延到墙角粘滞着的绿苔,杂草不算多,大约是租借的缘由被简单清理过,但显然也有一段时间没打扫了。
温启抹了把墙上的薄灰,又蹲下身,借着投射进巷道里的光注视着地面,忽地眉头紧拧——
在一块相对光滑平整的地面上,新旧两种鞋印交叠在一起。
有人来过这里。
悉窣声突兀地传入两人耳中,温启还没反应过来,岑续就眼疾手快迅速拽起他躲进一旁的商铺侧门。
脚步声渐而清晰起来,来人似乎并未察觉到这点动静,继续柔声说道:“我明白,既然检查过没问题,我就先回去了?”
这声音……好像有点熟悉。
温启侧过身,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终于看清了巷口站着个一身正装的高挑男人,从动作上看应当是在跟人打电话。
是当时拍卖会上交易的人,为什么他会在这。
男人似有所感,微微转过头。
温启立刻缩了回去。
寂静。
温启雕塑似的凝固了半晌,直到脚步声远去再无响动,他准备确认一下安全时,岑续忽然道,“谁?”
他猛然回头——
西装男人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他们身边,金框眼镜后那双细长的眼动也不动地瞧着温启,眉目间有着弱不禁风似的倦态,他微笑地朝两人颔首示好,“是他让你来的?”
温启还没回答,西装男人又看看岑续,像是在眼神交错间得到了答案,“赶快离开吧,这里不安全。”
岑续茫然地看了眼温启,见后者没作出反应,便主动问道,“你是什么人?”
“这里不安全,”西装男人答非所问地轻声重复了一遍,掩着嘴咳嗽几声,才指了个方向,“在下不能带你们一起走,但你们需要的时候就顺着这条街一直往前,就能安全离开了。”
温启表情未变,向来柔和的眉眼里却藏着股暗劲紧绷着,“你就只是来给一个劝告,没有其他话要说?”
“因为在下想再和你做一个交易。”
西装男人浑然不在意他的警觉,口吻带着点协商的意味道,“这是在下卖给你们的消息,接受与否,由你们决定。”
卖消息做交易?真是个怪人。
西装男人不打算等他们回答,朝两人欠了欠身便转身离开了。温启神色复杂地看向他的背影,没再试图追问。
如果22号街区的确是火烈鸟商会的仓库,这个男人又如此熟悉街巷的情况,那他恐怕不是普通的散客,而是商会的老板之一。
老板……怪人……
这两个词似乎触动了什么记忆,温启猛地回想起前些日子他这么形容过一个人——
何先生。
他在帮明长晏调查林薇的散客时见过的名字。在绝大多数散客都担心自身安危时,只有这位何先生坚持要来参加拍卖会。
姓何吗。
那他更不相信这个姓何的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这里了,但除了明长晏,没人知道他们今天会行动。而且这个卖消息的交易保准有问题,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妙。
岑续扯了扯身上的斗篷,小心翼翼问,“小温哥,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继续摸清楚地形吧。”
温启退开两步,不期然鞋底碾在一块崎岖的路面上,他低下头,发觉是一条两指宽的电线。
电线?
温启眯了眯眼,顺着线路的另一端走到街上,才注意到街道的边缘里藏着不少电线,他蹲下身看了看——外皮还比较新,不像街区被废弃前就有的电线。
街区里的监控设备似乎并不利索,而且这类电线都是在街区建设时便藏在路面底下,这些坦然露在外头的新电线是用来做什么的,难道是……仓库。
温启沉思片刻,决定还是转头问岑续,“岑小白有没有特别叮嘱过你什么事?”
岑续老实地摇摇头,“没有,他只说了这里是商会租借的仓库,存货量应该很大,因为他在调查会长的时候见过林薇来这里,林薇是会长的亲信。”
又是林薇。
街上的草木轻微摇晃着,但从领口钻进衬衣里的风似乎也不那么热了,甚至有些叫人汗毛倒竖。
直觉告诉他这儿不对劲,但除了空无一人之外他一时又说不上哪儿不对。温启用手背揩了揩额上的薄汗,“我们排查一下仓库的大概位置就撤离吧。”
“但……仓库可能在哪?”岑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