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续抢先一步喊道：“哥！你怎么来了？”

岑小白看着岑续，浓眉底下眼神交错变幻，愤怒、诧异、猜疑——还有太多温启一时间无法辨别出来的、更为复杂的神情——最后都化为自嘲般的释然，他回答道，“不如问问你们的陈部长。”

温启抬了抬眼。

岑小白不打算详细回应，扫了他一眼，简单交代道，“商会和陈枝早有合作，这个街区应该是抓捕异兽的地方，你们趁早离开吧。”

你们。温启捕捉到了关键词，追问道，“他们的目标是你，你要去哪？”

“我去见一见陈枝拿来做实验的都是什么异兽。”

岑小白知道这是一个圈套。

“你是不是见过陈枝了？”

温启见他不答，语气坚定道，“其他事回去再说，你跟我们一起撤。”

“没时间磨蹭了，你先带他走。”

岑小白背过身去，迎面而来的光在他发间跳跃，稍稍一晃神，那头短发竟披上层枯槁苍白的色调，“26号街区芳华苑3栋的信箱里有一封给明长晏的信，他想要的答案我留在里面了，务必交给明长晏本人，绝不能落到陈枝手上。作为交换，岑续以后的安排就交给他了。”

岑续像是隐约察觉到接下来的话，脱口而出打断他：“哥！”

岑小白自顾自继续道，“这是我的决定。虽然我和明长晏不对付，但他没有陈枝那么复杂的心思，不会为难你的。”

“但你才是——”

“听着。”

岑小白猝然转过身，“你的亲生父母是因我而死的，如果没有我，你们一家四口可能现在一起过日子。”

两人均是一怔。

岑小白浅色的瞳仁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倒映着岑续错愕的神情，他却熟视无睹，只是平静地叙述着，“其余的事你去问明长晏，把信件交给他后，他会全部告诉你。这十年我已经仁至义尽，从今往后我不欠你，你也不用再叫我哥了。”

温启和他对视了一眼，忽然觉察到身边的少年几欲扑上前的冲动，眼疾手快攥住他的手臂，低呵道，“岑续，现在没时间磨蹭了。”

岑小白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团裹在土黄色斗篷里的少年，合了合眼，再次转过身大步朝前走，这次却不再回头，像是坦然奔赴命运的指挥官在下达最后的命令，“撤退吧。”

“我明白了。”

温启看着岑小白的身影，一种酸涩的感觉涌上喉间，“你多保重。”

自侵染发生以来，天空总是灰扑扑的，像是蒙着层灰，风吹雨淋怎么也擦拭不干净。今日却浅淡地泛着书本上所说的蓝色，灰扑扑的蓝，并着天光明媚，明媚得有些刺目。

温启沿着何先生指的方向边沿走着，一手拽着身后的少年，边留意着四下的动静。

岑小白留下的信件就是明长晏和陈枝追捕他的真正缘由吗。

那现在去找指挥部，很可能会被逼问信件的存放地——毕竟明长晏身份特殊，他无法确定明长晏对抓捕的事是否知情。

所以陈枝算计了一切，算计了何先生告诉他们安全的路，甚至算计了岑小白的牺牲吗。无论岑小白准备做什么，以他的口吻，恐怕也自知没有退路。

退路？温启的大脑飞速转动。一个大胆的想法忽然如平地一声惊雷炸响在脑海里。

如果他没有安全撤离，是不是属于意料之外的事。

余光里一道影子将他的脚步牵绊着停下了。温启看着几步之外棕熊模样的异兽，没有动，任由灌进巷子里的风吹动他那头蓬松的短发。

平日里所说的异兽抓捕行动都是在域外进行的，因为“域内的异兽已被清剿完毕”——这是中枢对民众的说辞。假如有人在街区里受伤，同时供出了所见所闻，陈枝又要如何解释将异兽放进街区里抓捕的行为。

信件的消息由岑续带给明长晏，而他来赌一把，去见一见陈枝。

“岑续，”温启清俊的眉眼里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比起愉悦或是自信，更像是追随着某一个念头时不起波澜的平静，“你往这个方向一直走，我等会就来找你。”

岑续似乎还没从岑小白的话里回过神来，脸上的神情像是不堪重负地扯动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我想做个尝试。”

温启瞥了眼棕熊，见它似乎有了蠢蠢欲动的架势时，扶着岑续的双肩将他挪到一边，“如果你不放心就在这看着我，但看到指挥部的人来了，你要先离开。”

他松开手，缓步走到那头棕熊跟前。异兽本能般退开两步，随后立刻做出了扑击的姿态。

温启纹丝不动，大脑里繁杂的思绪如同潮水般一下将他淹没了，就连异兽的动作似乎也被水波漾成慢动作，每一寸的变化在他眼里都清晰可见。

他听不见岑续的喊声，似乎下意识追随者心底一道朦胧的声音。

如果能更快达到目的，利用自己的安全是不是也未尝不可——

“喂。”

熟悉的声音并着一股力道突然落在后颈的衣领上，随后猛地朝后拽开，将他从沉溺的海水中提了出来。

温启被这股力一甩，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身形，一抬头，就见到男人低梳着的长辫在眼前划出一个流畅的弧度。

几乎在同一时刻，寒芒似的刀光乍现，凌冽的杀意霎时间霰雪似的四散开来。棕熊的前爪顿时喷涌出一小股浑浊的鲜血，明长晏却早已侧身避开，抬腿又是一记利索的横踢，竟直直将这头几百公斤的异兽踢飞出几尺远。

“我会向规划部建议提高中枢免试的标准，尤其是实战能力上。”

明长晏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岑续，右手手腕翻转将手中的刀旋了几周，像是甩干净了上头沾着的污秽。日头悄悄藏身进浓云后边，将明长晏整个人笼在浅淡的阴影里，一身黑色风衣随风招展，显得男人身形格外颀长。

然后他一如十年前的夜里那般，平淡地看向温启。

“人傻了？怎么站着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