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启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醒培养缸里休眠的异兽。

商会是从哪弄来这么多的专业仪器，倘若街上所见的电线都连着培养缸，那饲养的异兽数量恐怕比得上科研部了……

不，不对。

温启紧紧盯着玻璃里的异兽，像是要从无神的瞳孔里看出点什么。培养缸是科研部的产物，即便被求财心切的员工偷偷拿去黑市里流通，也不可能出现数以十计，甚至是数以百计的漏网之鱼——陈枝的年纪还没到忘事的时候。

换而言之，只有科研部愿意，数额如此之大的仪器才能出现在这里。

科研部？温启脑海里骤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假如，火烈鸟商会背后的“线人”就是科研部呢？

他不顾岑续惊诧的眼神，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合在玻璃上，像是在抚触着近在咫尺的真相。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因为提供仪器的是科研部，所以街区里出现了大量的异兽培养缸；

因为保下商会的人就是科研部的部长陈枝，所以商会即便藏有大量的异化生物，还是能一次次从中枢的调查里全身而退。

而且，当初拍卖会被清查时，他和明长晏身上正巧就带着陈枝的定位器——陈枝随时可以掌握他们的动向。

但陈枝身为管理旧城区分塔的主司，同时兼任科研部的部长，和商会合作存放大量休眠异兽的意义是什么，又为何偏偏选择了这个街区。

塔楼外面隐约传来轻微而急促的动静，温启眼风一扫，岑续也察觉到他的神情异样，不由得轻声问，“怎么了？”

“岑续。”

温启安抚似的按了按岑续的肩，额前的发丝纹丝不动地遮挡在深黑的眼瞳前，“你先站在这别动。”

他快步走到防盗窗边上，侧身谨慎地探出头去。

街道上不知何时整齐列队了一行人，大约有十来个，均是身着执行域外行动的特制作训服。

是指挥部的人。但他可没听说过指挥部今天要去域外，域内又哪有这么多异兽需要他们来……

温启眯了眯眼，目光重新投向培养缸。

他怎么差点忘了，这里不就摆着需要指挥部出手的数量吗。

四下散落的证据在脑海内飞快串联起，所有繁杂的思绪一下被捋成条清晰的线。

假若培养缸里的异兽并非是科研部刻意放在这，而是因为数量庞大，导致指挥部在完成捕捉后不得不留在这。22号街区和缓冲区相邻，只要哨点把控着引进来的异兽类型，指挥部就可以不去域外也能活捉异兽了。

所以22号街区的确是“仓库”，只不过商会真正的货源是域外，是科研部联合指挥部定期捕捉的异兽。

科研部的确会因研究需要而抓捕活着的异兽，但为什么要如此之多的数量。

岑小白知道这一切吗？

温启轻轻吸了口气，“你哥今天去做什么了？”

岑续虽然没明白他无端的发问，但见青年似是有些着急地拿出手机拨通电话，毫无玩笑的意味，便如实回答了，“不知道，他一直都神出鬼没的，我也不知道他平时都在干什么。”

果然打不通，在异兽密度高的地方连普通的通讯信号也会受到影响，这应当也是计划中的一环吧。

温启握着手机，心绪百转千回间，他无端地想到了明长晏，想到那平直的眉毛下冷静又淡漠的神情，暗绿色的眼好似看不清底的渊薮，在昏暗灯光的朦胧下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

——我不清楚陈枝在做什么。

他记得在酒吧里，明长晏是这么评价陈枝的。

温启和这个陈部长接触甚少，无法猜测对方要做什么，但岑续的存在证明了陈枝的目标应当也和岑小白有关。如今他们被引到用来抓捕异兽的街区，一旦岑小白得知岑续有危险，他一定会来救人。

“快走，不能让岑小白过来，”温启抓起他的手臂准备冲到门前，“等会再跟你解释。”

“等等！”岑续突然制止道。

温启脚步一顿，听到岑续慎之又慎地说道，“你有没有听到枪声？”

他屏息凝神。仪器有节律的嘀嘀声衬得整栋塔楼无比安静，像是陷在一片云翳似的无边漆黑中，连短促的呼吸似乎都有清晰的回声。

而浓云外的清脆枪声几乎是在瞬间冰冷地攀上神经，直达大脑皮层，平白让人觉得一阵悚然。

青年的眼神沉了下来。

先是姓何的说这里不安全，然后是适时出现在外面的指挥部，无不昭示着今天、现在、眼下的这一刻异兽抓捕行动已经开始了。

“你能分清这些动静的方位吗？”

温启立刻朝他招招手，快步走下楼梯，“岑小白不想遇到中枢的人，所以他一定会避着人行动，我们反方向外撤应该能碰到他。”

“当然分得清，”岑续从楼梯上蹦了下来，学着青年藏身在塔楼门后，“我从小跟我哥练这些，为的就是有一天能成为他那么厉害的潜行高手。”

温启拍拍他的背，简短道，“带路。”

得益于指挥部的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异兽身上，两人流畅地穿行在街巷里，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和他的猜想别无二致，抓捕行动主要在缓冲区一侧的街巷执行，他们身处的位置接近居民区，因此只有零星的漏网之鱼。而被放进来的又大多是轻度侵染的异兽，所以只要行动够快，也不会引得它们穷追不舍。

岑续的方向感极佳，领着温启绕了一两条街后，“哎”地一声惊呼，迅速指向一个方向：“我看到他了。”

温启循声看去，几十米开外的楼栋后边隐约藏着个高挑的身影，那人极为敏锐，一下便捕捉到他们的视线，隔着马路跟他们远远对视着。

正是岑小白。

岑小白朝他们打了个手势，随后警觉环顾四周，确认无恙才接近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