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像一只夜行的猫似的在小道间快速奔窜，车轮碾在水泥地上，被震起的细碎尘土在车身后穷追不舍。

车已经行驶出22号街区了，期间没有一个人说话。

周流汗流浃背地开着车，从后视镜偷偷瞄了眼副驾驶的岑续，又看看坐在后排的两人。

老天啊，他只是收了钱顺路来接兄弟，结果不仅上来了三个人，而且没一个好脸色，还有那个带着刀的黑衣男人——身量算不上魁梧，但看着就觉得不好惹。

下次这种活绝对要加钱。

“不好惹”的黑衣男人忽然抬了抬眼，周流立刻若无其事地清清嗓子，专心开车。

温启自然注意到他这欲盖弥彰的小动作，眼神动了动，还是率先打破了沉默，“岑小白的赎罪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长晏依旧维持着侧头看向车窗外的姿势，没有去看青年，“当年不少人因他而死，所以他一直认为自己罪无可恕。”

周流本在庆幸事不关己，不料忽然感觉背后发毛，他瞟向后视镜，一下就和黑衣男人凉飕飕的眼神对上——在旧城区锻炼出来的敏锐嗅觉促使他果断猛打方向盘，丝滑将车停在路边，溜之大吉：“我去买瓶水，你们聊完了叫我啊。”

车门砰的一声合上了。

起伏流动的空气彻底平息下去，车窗大敞着，却没有一丝风吹入，里边便显得有些闷热了，几乎叫人喘不过气来。

明长晏平静道，“十年前，异兽群袭击了安全域北部的多处哨点，尽管中枢竭尽全力防守，但还是有不少漏网之鱼混进了旧城区。这是近年来伤亡最严重的异兽暴动，许多手无寸铁的居民因此遇害，其中就包括了岑续的亲生父母。”

副驾驶坐的少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温启也下意识转过头。

十年前？就是他和明长晏相遇的那次？

“但后来中枢查明，这并不是意外，而是一次蓄谋。”

明长晏眉眼中神色淡淡的，“有一群人提前得知域外异兽群的行动轨迹，于是利用异化植物吸引它们袭击哨点，其中一位策划人就是岑小白。”

温启蓦地坐直了，脸上紧绷着的神情泛起一丝波纹，“你是说……”

“或许是一时的恻隐之心，岑小白救下了岑续，并且把他当成亲人一样对待，甚至给自己重新取了一个名字——也就是‘岑小白’，岑这个姓，也是岑续父母的姓。”

明长晏瞥了眼一直没声的副驾驶，纹丝不动，“但他当年是如何将异兽准确引到哨点，又是从何得知行动轨迹，救下岑续是否完全是巧合——这就是我抓捕岑小白的原因，他是当年策划此事的唯一幸存者，中枢不能不明不白把他……”

放在座椅上的手忽然被覆上真切的温暖。

明长晏看向身旁的青年。车窗外飘入几缕微弱的光线，若无若有地描摹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显得那年轻的眉目柔和而深邃。

温启没有接下他的目光，只是轻轻按着他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沉默的讯息。

这是在阻止他往下说。

在顾及岑续的心情吗。明长晏眼神游移片刻，还是补充了一句，“但毋庸置疑，岑小白从那天开始有了第二次人生，这十年时间也并非完全是他的赎罪和愧疚，而是他真正的情感。”

他察觉到温暖的掌心松了力度，随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给了个安抚似的肯定才收回手。

明长晏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突然觉得那点余温火烧火燎似的烫。

“所以。”

温启见他没有再说下去的打算，便主动岔开了话题，“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早就知道22号街区会有抓捕行动吗？”

……

明长晏淡淡道，“和你差不多时间知道的。”

“那商会的事呢？”

温启的声线柔和，不如明长晏那般棱角分明，却好似缓慢涌来的潮水步步紧逼，“一开始你说自己在调查商会……是骗我的吧？”

他好像有点不开心。

明长晏用余光注意着他的动静，眉头轻微拧起，最终还是什么也没问。

“我知道科研部要抓捕异兽，也知道指挥部会调人去帮忙，但不清楚商会合作的事。”

明长晏转头直视着青年，口吻冷静非常，“你们科研部下的能源科，其中一项研究就是将异兽固化的辐射能量转化为供人类使用的能源。合作大概是陈枝的想法，可以利用商会的资源来遮掩储藏位置，低调行动。”

所以那些培养缸里休眠的异兽都是为了供能。温启紧绷的神色缓和下来，“但需要这么多的异兽供能吗？街区里平时没人看守，万一仪器出现故障，附近可都是居民——”

他猛地反应过来了。

冒险不设驻军防护，甚至还用商会作掩护，其目的都是为了竭尽可能的掩人耳目。再结合他预估的数量，难道是……

如今域内的资源已经出现大缺口，陈枝为了向旁人隐瞒，只能私自决定用异兽填补上。

不，不可能是私下，这么大的动静首席和中枢的高层必然知情。

温启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如此看来，陈枝和明长晏对芯片不紧不慢的态度就能解释通了——陈枝知情芯片记录了商会运输异兽时的辐射污染，而明长晏虽不了解陈枝的真实目的，但从对方的反应中大约也猜到此事和他有关，因此置之不理。

他们似乎不完全是一个立场。

明长晏大抵是从他戛然而止的话音听出了什么，眼神闪烁一瞬。

温启微微低下头，错开了男人的目光，轻声道，“既然你知道这些，那接触岑小白就只是为了他手上的东西，而不是因为商会吧。”

他不等对方回答，自顾自继续道，“他留下的东西和能源的事有关？”

明长晏对他近乎逼问的话不置可否，“你还是在怀疑我。”

“……对不起。”温启喃喃着。

明长晏没说话，金绿的眼里倒映着青年黑黢黢的眸子，交融着那点澄澈和干净，却再看不清楚底下的漩涡。

“我只是……”

温启缓了缓神，那点少有的凌厉一下就像潮水似的退去了，低垂的眉眼收敛着，活像个犯了错的小孩，“我只是不太能接受有人在我面前选择放弃生命，而我救不了他。”

“……”

明长晏静静地看着他，片刻，还是移开了视线，略微升上一侧的车窗，将空气中的灰霾尘埃隔绝在外。

街道上无风，空气混着点潮湿和闷热从缝隙里挤进来，徘徊在几人之间。

“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