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啊。”
听筒里终于传来道低沉的男声,隔着模糊杂音依旧能听出里头轻飘飘的无奈。
“他说的话,你一句都不要信。”
.
离开花卉店后,两人沉默着走了很长时间。明长晏情绪并不高——虽然平日里他也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但温启明显能察觉到他那股紧绷着的意味,像是还未从警觉的状态恢复过来。
温启和他并排走着,任由静悄在咫尺间徘徊了好半晌,才轻声问:“你怎么会在这?”
“有点事,被林薇叫过来了。”明长晏回答。
“很重要的事吗?”
“温启。”
明长晏步伐速度依旧是在等他,可话里意思却是泾渭分明的,“暂时不用管岑小白留下的信件了,监测站的事我会写在报告上,不影响你的考核成绩,你可以回去交任务了。”
温启一惊:“为什么?”
明长晏转头直视着他,“因为后续的事要由我来处理。”
明长晏的眼睛很好看——以至于温启满脑子只剩下这个贫瘠的形容词,在男人修丽的眉目里,那点幽微的绿显得格外深邃漂亮,仔细一看,似乎还泛着细碎的金,在大多数或黑或蓝的眼瞳里格外引人注意。
但和当初不同的是,总是沉沉的积淀着无数心事。
从再见面的那一刻起,温启就察觉到明长晏身上的变化,但他只归结于长久未见,不愿意细想。可他又何其清楚,十年来自己有所改变,明长晏又怎么会停留在当初。
温启的脚步不由得放慢了,看着男人颀长的身影逐渐离自己远去,风将他的衣摆吹拂起来,像远去的鹰隼那翩然的翼。
他们之间总是相隔着十年的春秋岁月。
——那又如何。
他早就决定自己一定要追上明长晏。
稀薄的光线落在他白色的外衫上,悄无声息地披上层薄薄的阴影。温启眉心略微拧起,跟在他身后,“但我感觉你不太开心,发生了什么?”
明长晏头也没回,“我没事,你不用在意我的感受,做你自己想做就……”
“我在意!”
明长晏站住了。
温启大步上前,一把攥住男人的手腕强迫他转过身来,双目炯炯道,“我可以不再过问岑小白的事,也可以明天就回新城区汇报任务,这些我都可以听你的安排,但我不会不在意你的想法。”
明长晏被他拽得后退了几步靠在店外的墙上,却没挣脱他,只是皱了皱眉,“我的想法不重要,只要中枢的决策没错,那我就会……”
温启直接打断了他:“明长晏。”
明长晏愣了愣。
温启鲜少叫他全名,大多数时候都是带着点乖顺和试探的意味叫他部长,少有这般强硬的时候。
“我说了,我很在意。你的想法,你的喜好,你的心情,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温启看着被自己逼退至墙边的男人,像是后知后觉自己的一时冲动,条件反射般卸了力道。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复而小心翼翼地托起明长晏的手,拇指缓慢地摩挲着方才被他紧攥过的皮肤,问,“痛吗?”
“……”
明长晏略微抬头看着他,连着几次想张口,又生生地噎回去了。温启尤其擅长察言观色,他清楚倘若自己抽出手,又或是表现出切实的抗拒,温启绝不会逼迫他。
但他无动于衷。
甚至不抗拒这一切。
这些温启都知道,所以才能在默许下做出许多于他而言越界的行为。
风将青年那头短发吹得浮动起来,他的眼神专注,又担忧,垂着颈子时浅淡的呼吸气流几乎就要拂过明长晏的鬓发,“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答应过什么?答应过即便有所隐瞒,也要将隐瞒的缘由告诉他,叫他心安。
明长晏忽然觉着心底蒸腾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热辣辣地涌上胸口,竟让他一时间有些措不及防。
他还是妥协了。
“……记得。”
明长晏垂着眼,放任热度经由青年的掌心攀上来,“中枢针对域内的资源问题商讨出了解决方案,但我不希望方案通过。”
不希望通过?温启偏了偏头,“为什么?”
“具体的内容我不方便告诉你,但有人交给我的任务就是阻止这个计划通过。”
所以的确是陈枝在藉由林薇找到明长晏,和他刚刚的推测大体没有偏差。
但温启更在意的是,中枢的决策是需要首席、两位主司和四位部长共同批准的,既然明长晏的任务是阻止方案,那么很可能意味着如今只有他在反对。
是谁下的命令能让他顶着如此重压也要坚持下去?
他没将这些话问出口,“如果单从字面上听,这是对域内有益的方案,你尽力阻止的原因仅仅是任务,还是因为你也不认可这套方案?”
温启见他嘴唇翕动着,在男人给出回答的前一秒截断了他:“你不需要告诉我答案,我相信你,也相信你的判断。”
“……”
明长晏眼睫落下的阴影如同扑闪的蝶翼般,微微颤动了一下,“为什么。”
为什么要如此在意他、相信他。
温启当然听出了言下之意,脸上浅淡的笑容从未褪去,松开他的手,答非所问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反正他有足够的耐心。
有足够的耐心等明长晏愿意将信任交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