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倾泻而下。夏季的夜里总是容易下雨,但有这样大的雨却也罕见,天地间模糊成一片,唯有路灯的暖光在雨势中隐隐绰绰。
一道黑色人影撑着伞,在瓢泼大雨里大步前行。他似乎并不在意被带着污染的雨水沾湿裤脚,快速走到街边的一间便利店前,推开门。
机械音喑哑地响起“欢迎光临”。黑衣男人抖了抖伞上的雨水,刚将门上挂着的牌子翻转成歇业,就店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好大的雨啊,小明部长。”
明长晏不应,踩着被雨水打湿的纸皮往货架走去,一下就看到正在挑零食的年轻男人。陈枝像是用余光注意到他来了,抬抬手里的红塑料袋,随意道,“刚好,你快来帮我挑一挑会客室的零食。”
“最好别再让我听到‘我觉得雨夜更有接头的神秘感’这种话。”
明长晏没搭理他,用纸巾抹干衣服上的雨水,颇为嫌弃地啧了一声,“贝塔计划的方案书我已经拿到了,岑小白的信件也在我手上,你不用操心了。”
陈枝拿起一罐糖翻看着,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停顿,“好啊,在你手上的话我当然放心啦。”
又在讲这些模棱两可的话。
明长晏袖手旁观他挑挑拣拣,半晌,突兀问道,“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你想听实话吗,小明部长?”
陈枝将手里的塑料罐随手扔进袋子里,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叫人摸不清他究竟在盘算什么。
“指挥部的情况你最清楚,而且首席应该也告诉过你了——为什么中枢停止清剿异兽、不再向外收复土地。”
他停顿了片刻,缓慢道,“因为域内的资源储备出现问题了。”
屋外瓢泼的雨声冲刷着地面,轰鸣的喧哗将他的话拉扯得断续破碎,像是在竭力掩盖着什么呼之欲出的真相。
明长晏沉默地看着这位分塔的主司,后者眉眼笑得眯成一条缝,说出的话却寒凉无比:“既然域外的大多数自然资源都濒临枯竭,域内又怎么可能是取之不尽的呢?”
“这其实是一个必然会出现的问题,哪怕是不在中枢工作的人也能意识到——首席看得比我们都要远,自然早有准备。我们借用灾害爆发前留存下来的科技,尝试过利用光、利用风、利用水、利用一切我们能想到的再生资源去转化,最终都因效率低下而失败。”
“直到上一任科研部的部长——也就是温启的父亲,他发现异化生物具有固化辐射的能力,首席决定支持他的实验赌一把,试着将它们转化成我们需要的能源。”
“结果林部成功了!他居然真的做到了,而且发现异兽能固化的辐射远远大于植物。所以指挥部,一个原本为了清剿异兽存在的部门,也逐渐变成了为科研部捕捉异兽的存在。”
明长晏没打断他,手里提着的雨伞依旧湿淋淋的,水珠顺着折叠伞面滴落在脚下的纸皮,洇出一圈一圈深色的水痕。
陈枝看着他,双手背在衬衫后边,继续道,“虽然从异兽身上提取的能源异常好用,但资源的缺口也越发严重,我们需要的异兽数量在不断增加。与此同时,每次抓捕行动还要消耗人力、物力,科研部试过人工培育异兽,却发现子代的辐射存在递减效果。这意味着想要更多的能源,就必须去到域外。”
“所以嘛,我们要培养足够多的、能像你一样毫发无损往返域外的人,才能源源不断获取资源。”
话说到后面,陈枝眼神里闪过少有的、毫不掩饰的、与他这张脸的年龄不相符的凌厉,而这点凌厉并非是斩钉截铁的果断——
是抉择,一种面临多方角逐时做出最佳判断的抉择。
明长晏没有半分动摇,静静地听他说完,平淡问:“是他的意思吗。”
“是首席的意思,也是中枢的意思。”
陈枝转回身,又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着,手指掠过货架上的零食袋,像是仔细挑选着,“你知道的啦,谁的决策对安全域有利,我就站在谁的那边。中枢对域内的发展有益,我就会不留余力地帮中枢,贝塔计划对域内的生存有益,我就会支持这个方案。”
明长晏停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
陈枝从来没有什么立场:抓捕岑小白,为的是得到他手上窃取的计划书,避免计划过早暴露人前引发动乱;和火烈鸟商会合作,为的是瞒下从异兽身上提取能源的事,同时还能秘密运输超出汇报数量的异兽。
为了中枢,为了分塔主司的责任,为了好不容易才在域内得到平静生活的人们,他必须不择手段。
陈枝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个——安全域决不能乱。
“其实你也是。”陈枝忽然道。
明长晏微微一怔。
“你是中枢最锋利的一把刀,最优秀的执行者——老实说,如果不是首席不允许,我真想把你解剖了研究下你的实力来源,”陈枝笑嘻嘻地说着犯罪宣言,丝毫没有愧疚之意,“所以持刀的人必须有足够的魄力和远见,才能发挥出你所有的实力。”
陈枝停下脚步,拿起一袋面包,“就像首席给你留下的任务是阻止贝塔计划——我猜你想过干脆把我们支持的人都神不知鬼不觉干掉吧,直接一劳永逸。”
“……”
还真是。
问题解决不了就把产生问题的人解决了,这个方式自然是最快的。
但明长晏何其清楚,即便杀干净这批人,资源缺乏的事不解决,就有下一批支持者,还会有下下批支持者。这并非是一个人产生的问题,而是安全域必须面对的事实。
外面的雨似乎又变大了,像是要倾泻到人的心里化作滔天洪水。明长晏向来习惯将细微的情绪隐没起来,一手插着口袋,沉思了好一会儿才问,“总塔情况也不好吗?”
“如果顺利,我也不会这么急着啦——拜托!虽然下雨天接头真的很有氛围感,但明明是我刚从新城区回来就马不停蹄来找你了。”
这意味着他们都同意这项计划了。明长晏沉哞,半垂的长睫轻轻拢住暗绿色的眼,叫人看不明晰里头流转的沉思。
——你尽力阻止的原因仅仅是任务,还是因为你也不认可这套方案?
青年温润的声音从心底清晰地响起,牵缠缭绕上心头的软肉,攫住了他犹疑不决的呼吸。
他的想法,他的决定,当真有这么重要吗。
陈枝好似背后长了眼,难得拿出一副年上者苦口婆心的口吻,“但是小明部长,既然首席交给你这个任务,就是认为最后的希望——最后的解决方案只可能在你身上出现,所以想好你的选择吧。”
“……火烈鸟商会你打算怎么处理?”明长晏突然话锋一转。
“大家都不容易,没犯什么大的错,散了就好啦。”
“……”
明长晏回头看向玻璃门外漆黑的雨帘,沉沉地松了口气,“我知道了。”
“我再考虑一下。”
牺牲一部分人,换取更多的资源,的确是最划算的买卖。
但这是首席想要的吗。
是他自己想要的吗。
明长晏不知道。
雨一直下,在这沉甸甸的夜里下得喧哗,下得匆忙。
但所有的动静传进“春满人间”酒吧时都被模糊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声响。温启找到吧台旁边的男人时,后者正靠着吧台和服务员眉飞色舞地交谈。
“你怎么每次都迟到!”周流瞟了他一眼。
“是你在十分钟前才告诉我见面地点的。”
温启把外套甩到肩上,礼貌地朝服务员要了杯酒,顺势坐在一旁的空凳上,“难怪你在学校里翻墙老被抓——都告诉你换岗的时间点了,你还每次不是早五分钟就是晚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