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在静谧无匹的夜里格外清晰，随之而来的还有零星枪声。

大街小巷熄灭的灯陆陆续续被唤醒，明长晏注视着喧哗的方向，眉心微动。

这是在做什么，居然弄出这么大动静。即便这里是没人居住的废弃街区，但依旧属于治安局管控，再加上先前引入异兽抓捕的事，中枢的布控只会有增无减，眼下闹事无异于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

分明没有一点线索，明长晏却觉着心里隐约浮现出一个答案。

他环顾一圈周围的地形，找了处楼道登至楼顶观察。

依照方向来看，的确是22号街区发生的爆炸，听动静不像是有预谋的袭击，大约是在炸毁什么东西。

空旷的天台上风有股阴恻恻的冷，吹得他那身薄薄的衬衣外套猎猎作响。明长晏撑着水泥围栏，极目远眺，视线在零星的治安局人员里捕捉到两个闪动的身影。

……温启？

墨绿的眼里掠过一瞬的不可思议，又带着点预料之中的了然。

果然，刚刚的动静是他弄的。

温启似乎总能出乎他的意料，分明看起来纯良无害得很，但脑子转得快，决策迅速果断，所有的出格都是计划内的有条不紊。

而且他的眼神总是清明的，总是看向前方的目标——他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

那这次，这家伙又想折腾什么。

明长晏不禁攥紧了手里的方案书，若有所思。

——你尽力阻止的原因仅仅是任务，还是因为你也不认可这套方案？

在从前，明长晏从未想过要寻求这个答案。

他自幼便清楚自己肩负着与能力相匹配的责任，因此无论是在曾经的域外行动，或是替中枢铲除隐患时，明长晏都默认自己会挡在同伴跟前，高效地执行着首席的命令。

因为中枢总是正确的，执行中枢的指令便是在完成他的责任。他自身的意愿和判断早已被主动忘却了。

但温启却问，他极力反对的缘由是出自于内心的声音吗。

是的。

明长晏看着无灯的街巷，默默回答着。他一直都清楚被自己放至角落、堆积上厚厚一层灰土的答案——他不认可贝塔计划，不认可这种通过牺牲小部分人解燃眉之急的方案，这定然不是长久之计。

既然首席给了他决定的权力，他为何不直接告诉所有人他明长晏反对的理由。

这是他的判断，而不是施加给他的任务。

薄薄的几页纸被毫不犹豫撕碎。明长晏面色如常，将手伸出围栏外边，五指张开。

碎纸屑纷纷扬扬地散开，好似碎裂的齑粉，在月色里翻飞不止。

爆裂的碎屑几乎飘散到温启眼前，他快步在巷子里穿行，警觉地注意着四下里的动静。一直跟在身后的岑续终于寻着喘息的机会，出声问道：“小温哥，你到底想做什么？就算我们逃走了，这么大的动静治安局一下就能查出来了！”

“我不逃。”

温启口吻冷静，“能把你安全送出去就行。”

“那你呢？”

“去治安局。”

岑续瞪大了双眼，“你疯了吗？你去了治安局打算怎么出来？你今天干的事别说治安局了，上报到安全科都解决不！被转接到监管科的话没几年都出不来！”

在少年震惊、担忧、惊诧莫名的神情里，温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听到这句评价——但他早就收获过这样的评价，或是说，几乎所有和他接触过的人或多或少都会这么感叹，说他异想天开，说他胆大妄为，说他根本不像是正常的人。

温启统统接纳了。

方法的确冒险，但却是最高效、也是最有用、能逼陈枝从商会背后站出来给个解释的方法。

“你就放心吧，我不会有事。”

温启宽慰般拍拍小个子少年的肩膀，语气沉稳有力，“我会掩护你先逃走，其余的事我来处理。”

“那治安局的人怎么办？”

治安局的人当然会把他带走，但他敢赌，赌陈枝会从中阻拦。

温启没有回答，年轻的眉眼舒展开来，似乎带着点叫人摸不透的笑意，“这条路应该没有游走的异兽，你先撤退吧，谢谢你今天愿意帮我，后面的事我必须由自己去做。”

岑续紧紧拧着眉，知道眼下不容得再多的拉扯，只得退让道，“那你注意安全。”

他看着少年一步三回头，直到身影终于消失后，才回过身，整个人摔靠在旁侧的矮墙。在墙头投下的阴影里，那双平日里澄澈透亮的眼睛里神色晦暗不明。

现在就差等了。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以自身为筹码入局，去赌他近日对陈枝的了解是否有误。

“过来。”

一道刻意压低的男声从身旁响起。温启猛然转过头，才发觉身侧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着个男人。两人离得很近，男人素来冷硬的面部轮廓沉沦在夜色里，显出柔和而模糊的曲线，唯有墨绿色的眼流转着金色的、锐利的光。

温启下意识道：“你……”

“刚好路过，”明长晏言简意赅，“先跟我来。”

“明长晏。”

温启跟在他的身后，像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这匆匆步伐，心里头无端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感觉，那些字词迫切地涌上喉头：“我确认过街区里没有人——陈枝也不允许有人进入这里，而且影响的范围和治安局支援速度我都计算过的，不会有误伤，具体的事我晚点给你解释——”

“我知道。”

明长晏停下脚步，微微侧身，语调平缓道，“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温启顿时怔愣在原地。

明长晏较他稍矮，略微仰起头看他时甚至有些驯顺的意味，似乎就要这么等出个答案来。

温启也没打算瞒着他，如实道，“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等治安局处理好现场我会主动现身，然后让他们把我带走。”

“跟我走。”

明长晏语气冷硬，几乎带着不容置喙的态度，“我负责你整个考核期间的人身安全，如果你想去治安局，也是由我送你去。”

温启深深吸了口气，“私自携带火药，违规获得枪支，还擅自开枪，哪一点都可能被戍卫部追查到底。”

明长晏流畅地接过话，“但你还是这么做了。”

温启没反应过来其中的意思。

眼前的男人镇定地和他四目相对，浑然不担心隐约能听到的人声，“你有想好后续的步骤吧。”

温启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