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先跟我走,”明长晏向前逼近一步,不给他回旋的余地,“你昨天问题我想好回答了——这就是我出于个人意愿想做的事。”
要是放在平时,温启大约还会再调侃他两句逗他玩,但眼下没时间再犹豫了。青年抿着唇,只短暂权衡了片刻,终于做下决定,“岑续按这个方向先走了,你帮我确认一下他有没有安全离开,我把手上的事处理完就来找你。”
明长晏终于收敛起咄咄逼人的攻击性,点了一下头,“好。”
治安局行动时的照明光束将一小片上空照得亮如白昼。
明长晏一身漆黑站在街区外边,游离在零星被响动吸引来的居民之外,没什么存在感。
方才情况急迫,他并未和温启约定会面的地点,可他却无端觉着青年会往这个方向来找他。
前边传来悉窣动静。
明长晏福至心灵般将视线聚焦在径直朝他走来的身影上。
他忽然想起,温启平日里总是穿着他那身白色的帽衫,轻快,又灵动,此时却只穿着件干净利索的衬衣,遭身后的光亮一照,平添几分成熟干练的意味了。
明长晏直视着他的眼睛,分明没有见到一丝侵略性的神情,却无端地觉着有什么不可名状的丝线缠绕在心头,试图牵引着他向未知的方向动摇。明长晏正要问处理结果,话还没出口,他就像是被风簇拥着向前走了两步。
然后被揽进结实的怀抱。
明长晏下意识想推开,但不知从何而生的隐秘念头却按住了他的本能反应,他没有动作,“怎么了?”
“我想你了。”
明长晏愣住了。
他并非是被这说法打动了——这只不过是温启像平时那般随口胡诌的,但情绪却是真实的——
青年的体格本就较他大上了半圈,如今又抱得很紧,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似的。
他在不安。
是不安,而非犯错的害怕,又或是恐惧。
不安……吗?
明长晏眉头紧绷着,虽然他不明白温启这个举动的意义,但能察觉到对方压着的情绪在因为这个动作而逐渐平复下来,便打消了推开的念头,“想什么,我不是在这里吗。”
温启不动,整个人挂他身上。
得亏明长晏接得住他的体重,站得稳,但还是得略微仰起头让呼吸顺畅点,“站好点,重死了。”
“……之前我听你说不认同方案时,我就隐约有猜想了。”
温启将头埋在他的肩颈,声音闷闷的,“我的养父为了提高中枢对异化生物的了解程度,曾经协助过一项异化基因的秘密研究,但这项研究失败了,他……也正是因此才受伤昏迷不醒的。”
“从那之后研究就被首席叫停了——因为安全性极不可控,我养父的意外不会只是偶然。但我今天忽然想起在22号街区见到的仪器,所以特意来确认一下……果然,就是那批早该被销毁的研究仪器,它们看上去和转化能源的机器非常相似,但我是技术科的,不同功能的仪器我还是认得出来的。”
明长晏心念一动。
“我在见到违规仪器的那一刻,我就猜到研究应该是重启了,你所说的方案应该也和它有关——陈枝一定知道这件事,我只有制造出动静——像现在这样,他才会意识到我所知道的比他猜想的要多,他才会为了稳住局面给我、同时给所有民众一个合理的解释。”
温启本就好听的声线比平日要低沉了些,在他耳边呢喃似的缓缓响起,“无论是为了谁,我都不想让这项研究重启,但这件事并非我能决定的——很幼稚是吧,只是一点无足轻重的反对就搞出这么大动静。”
他果然知道贝塔计划的事。
明长晏低下眼。
两年前,科研部前部长林近尧突然昏迷并辞去部长之职,分明事有蹊跷,首席却用因病请辞一笔带过,原来正是因为贝塔计划的牵连。
明长晏由他抱着,双手攀上他的背轻轻拍了一下,尽可能传递出自己的情绪,“有些事你不想提,可以不勉强。”
“那你会听吗?”温启的声音和夏夜那一丝游移的暖意混在一块儿。
明知故问。
明长晏想了想,还是答道,“如果你想说,我会听。”
温启扑哧一声笑了,“部长,你真的很温柔。”
“你该去找医疗科治一治眼睛了。”
明长晏不介意陪着温启,但两人在深夜长街里这么抱着总归是有些奇怪的,他又拍拍青年的背权当作安抚,“好了,回去吧。”
温启没放开,发丝在他的脖颈若无若有地挠蹭着,“我还有个问题。”
怎么黏上了不肯松手。明长晏被柔软的发丝蹭得有些痒,想后退两步,却被温启压着直到抵在墙上才踉跄稳住,“说。”
“你会觉得我太冲动了吗?”
“不会。”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事后我想给今晚被打扰的治安局道歉,你可以帮我要一份名单吗?”
“可以。”
温启松开他,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漆黑澄澈的眼睛乖巧地看着他,“那最最后一个问题,我可以在你家暂时避一避吗?不会打扰你作息的。”
“……随你。”
明知道温启是故意得寸进尺的,可明长晏偏偏就吃软的这套,再加之这小子长得养眼,谁经得住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至少明长晏是这么安慰自己的,“温启,之前一直无法正面回答你,是因为我对中枢未公开的计划有保密责任,但既然你知道这项实验,那么我可以明确告诉你——”
“我同样反对它,我不认可牺牲是一场交易的筹码。”
温启出乎意料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旁侧的水泥地上,也不知在想什么,“可总归要有一个解决方案……”
明长晏截断了他未出口的犹豫“你只用告诉我,你有想法吗?”
温启眉尖动了动,“或许吧。”
“那么,做你想做的。”
明长晏沉静地凝视着他,没有一丝犹疑,“如果你做的这一切是有意义的,我会成为你的共犯。”
温启重新将目光落在男人脸上,深深注视着他,像是在反复确认着什么。明长晏罕有地直直迎着他的视线,最终,他看到冷冽的夜风擦过温启微微弯起的嘴角,然后青年用着温柔、笃定、又像是捧着珍宝的欢欣的口吻,对他说道:
“那我一定会尽可能把你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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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看着不远处街区闪烁的灯光,一手插在皮裤口袋里,鲜红的外衣像夜里燃烧的火。
“一直以来在下最不愿意和两种人合作。”
戴着金框眼镜的男人走到她身边,叹了口气,神态疲倦苍白,“一种是无欲无求的人——没有欲求,就没有弱点,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另一种则是会拿自己做筹码的人。我们不知道他何时会押上一切,也不知道他何时会押上自己,而他自己又在这场交易里究竟价值多少。”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间或夹杂着咳嗽声,似乎和外表一般弱不禁风。林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有回应,一头大波浪卷发随风张扬地舞动。
男子也并未要她回应,直到一辆私家车停在身后,才拢了拢身上浅灰色的西服,嘱咐道,“林薇,我们该走了,这里不会再允许我们停留了。”
林薇点点头,“我明白了,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