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屋子里拉着窗帘，熹微晨光被阻绝在外，昏暗的氛围酝酿着半梦半醒的睡意。
温启半梦半醒间，耳边似乎仍回响着梦里那道温柔的声音——
你最想得到什么？
他看见金发的女人站在露台的围栏前，风将她的长发吹得如同绸缎一般，身后万家灯火在夜里燃着星星点点的灯光，似乎把她身上制服的每一道折痕都映照得清晰无比。
温启能感觉到自己握着什么冰凉的物什，可他收紧手指，却只攥到空气从指缝间流淌而去。
金发女人并不在意他的敌意，也不打算等他回应，碧蓝的眼睛远眺，声音轻柔却坚定：你有一个答案了，甚至他就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你在害怕，害怕你的偏执会伤害他，所以始终不愿意往前看一看。
但你舍得放弃吗？为了沉浸在过去，放弃未来和他相遇的所有可能性。
我知道，你不会放手的。
远处传来窸窣声，像是绒毛在心头的软肉上轻微地一飘。温启心下一动，睁开眼，眼神聚焦在整洁干净的客厅里。墙上的挂钟一跳一跳地走动着，身下鲜明的沙发质感唤醒了他的记忆——
这是明长晏的出租屋。
昨天明长晏把他带回家后，温启琢磨着两人凑合着睡——他总觉着待在明长晏身边时会心神宁静，更何况俩男的拼个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见到明长晏大约是烦心事还未解决，精气神不算好，便将这个念头搁在一旁，坚持把床让给明长晏睡。
明长晏向来顺着他，也没有异议，翻了件大码的新衣服扔给他就自个儿回房间了。
刚刚听到的动静是从卧室里传出来的，是明长晏的声音？温启理了理搭在胸口的薄被，屏息凝神，远远地听到掩着的卧室里传来男人稍略低沉的声音：
“我的意见已经转交给首席了，为什么还要向我额外确认。”
明长晏似乎是在刻意压低声音，语气分外生硬，“我会完成我的职责，其余的事与我无关，你也不必再联系我。”
应该是在跟人打电话。
听语气，明长晏并不待见电话另一端的人，但依旧在清晨的时间段接通了电话……
温启眉梢一跃。
难道是和实验有关？
空气缄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明长晏下一次开口的语气几乎毫无转圜余地，“我不需要你把这些废话重复一遍。”
不对劲。
温启留意过明长晏，男人虽然说话总是冷硬又直接，但似乎仅仅是懒得跟人废话——从他尽可能有问必答、会注意到旁人细枝末节的情绪能看出，明长晏甚至称得上是个温柔的人，即便说话再耿直呛人，也不会摆出一副逐客令的架势。
除非他完全不想和对方交流。
谁会让他如此厌恶？
温启翻了个身，目光定定地看着虚空。
明长晏从不主动提及自己的事，平时温启也几乎没见过他和谁有非工作上的接触。他曾有意无意打探过明长晏的人际关系，得出的结论却是明长晏从来独来独往，不与人相交，就像是……
在刻意回避和旁人有联系。
那他算什么。
门把压动的声音从卧室传来，温启条件反射般直接闭眼装睡。
四周静悄悄的。
温启轻缓地呼吸着，竭力捕捉着耳力范围内一丝一毫的动静，却只听到胸膛里有节律的跳动。
周遭半晌无声，他试探着悄悄睁开眼，结果正巧对上一双金绿色的眼睛。
明长晏正蹲在沙发边上，和他隔着几寸距离四目相对。屋内只有窗帘缝隙的一线光亮映照下来，将空气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他几乎能闻到明长晏身上浅淡的咖啡香气。
温启心跳漏了一拍。
明长晏本就生得好看，只不过平日里总被那股凌厉遮掩了，如今近距离看，年轻的五官几乎和记忆里没有变化，冷肃硬朗，有种奇异的耐看。他只是半蹲着凝视着他，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流畅漂亮的颈线深深没入衬衫的立领。
温启不清楚自己算不算是明长晏的例外，但他可以笃定，没什么人能看到他这收敛了锋芒的一面。
这点独享的窃喜叫他不自觉眼神闪动，明长晏显然注意到他这一瞬的情绪，倒也没追问，站起身错开了目光，“六点半，再睡一会吧。”
温启忽然明白方才明长晏是在确认有没有吵醒他，“我睡不着了，你怎么这么早起？”
“我习惯这个时间起来。”
明长晏拉开窗帘，清晨的光扑洒进来，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我打了份饺子放桌上，如果凉了就自己去热一热。”
“好。”
温启揉揉眼睛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着明长晏准备走进卧室的背影，黑色衬衫修身，一小撮长辫依旧梳在脑后，只不过随意梳着有点将松未松。
他看着那微晃的发尾，忽然问道，“部长，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留这个发型的？”
“……”
明长晏停下脚步，“每个人不都有那段时期吗。”
“啊？”
“后来习惯了，也懒得改了，”明长晏走进卧室里，掏出温启昨晚用的牙刷毛巾扔他怀里，“惊讶什么，起床了就赶紧去洗漱。”
那段时期？什么时期？
温启对他的坦诚有些瞠目结舌，但还没追问，明长晏手往浴室方向一指，冷漠地打断了他，“闭嘴，去洗漱。”
看他这态度，保准是年少无知不堪回首的往事。
温启贴心地拍拍他的肩，十足的不怕死，“我懂我懂，人都有的那段时期——部长请放心，这绝不会有损你在我心里的伟岸形象！”
明长晏面无表情地准备给他来上一脚。
温启认错卖乖的速度堪称一流，立刻乖乖地洗漱完，才把这尊大神哄去捣鼓他的咖啡。他看看餐桌上整齐的摆件，又看看铮亮如新的地板，忽然觉得明长晏是不是有点强迫症。
这人还挺有意思的，哪里有看上去的那么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