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关心这些人能不能平稳地生活在安全的环境里。”
陈枝看了一圈菜市场,向来笑得眯成一条缝的双眼冷了下来,“温启,我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发现——你的眼神和我最敬佩的一个人很像,但你比那个人多了一份犹豫,你在害怕什么?”
温启没有回答,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物色接下来要买的菜,提着塑料袋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你问我为什么和商会合作,我告诉你了;你要问我做这么多的目的是什么,我也给了答案;你问为什么我会支持危险的实验,我同样可以回答你——”
陈枝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褪去了往日吊儿郎当的不正经,变得平稳而坚定,“因为这个方案能维持目前的和平——重启异化基因的研究,然后利用成果让人快速、捕猎运输异兽,是目前最实用的解决资源危机的方案。”
温启沉声问,“即便是牺牲一部分人?”
陈枝笃定道,“即便是牺牲一部分人。”
温启从摊贩手里接过袋子,垂眼看着水缸里游动的鱼——他在读书时曾听说,陆地的边沿是一片被称为“大海”的一望无际的湖泊,海里的鱼类要比他们如今见过的多上百倍,甚至万倍。
而据说大海曾经也遍布人类的足迹。
但他们如今却被禁锢在一小块土地里,寸步难行,甚至要牺牲一部分人才能换取继续在域内苟延残喘的机会。
不该这样的,本不该这样的。
“但我认为我们还有选择的余地。”
温启放慢了步伐,和男人一同并排走着,“之前中枢一直在向内寻找解决的方法,无论是用异兽供能,还是把异兽运到安全域内,我们都从未尝试走到外面去。”
陈枝背着手,闻言饶有兴趣地看向他,“我不知道为什么小明部长相信你,但我只相信结果。所以如果想改变我的想法,小温就要拿出点真本事了,让我看到一个新的可能性——当然啦,我觉得你一直留在旧城区的话什么也做不了,不往前走,你的空想永远是空想。”
——你很清楚想找的人不在过去,他就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但你始终不愿意往前看一看。
摊位的小吊扇快速转动着,吹散了人来人往的热气,却吹不尽那点带着水汽的腥味。两人缓慢地走在菜市场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深色的脚印一直向前,向前。
“我不会辜负他的信任的。”
温启一笑,将装着土豆的袋子塞到陈枝手里,“陈主司试一试这个吧,切丝土豆泡点醋,再加点蒜蓉,味道还算不错。您有空可以尝试下做饭,而不是整日盯着方案书的去向,毕竟岑小白比你想象的更有原则,害人的事他做不出来。”
陈枝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提起这茬,稍稍愣了愣,很快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谢谢小温的菜谱啦,我也是以防万一嘛,这不是贝塔计划暂时还不能对外公布。”
他伸出食指摆了摆,“不过我一直没想过要取谁的命,岑小白曾经的罪行应该由中枢来裁决,而不是我。我想要的只有他手上的方案书,但他这十年一直负罪感很重,选择赎罪来换一份轻松也不算完全意料之外吧。”
赎罪……岑小白当初究竟为何引导异兽袭击人类究竟?温启无法想象一个颇有原则的老干部会无端做出剥夺生命的选择。
还有分明与首席交情不错,却宁愿独自调查也要隐瞒瞭望台的真相。
但岑小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留下他们深陷茫茫迷雾之中。
而且岑小白自述岑续的父母因他而死。
他沉默了很久,直至走出菜市场才道,“这些话不如对岑续说。”
“或许他会懂的吧。”
陈枝背着双手,满不在乎地从温启身边走过,“虽然我现在没办法支持你,但你们可以放心大胆去做,直到我不能替你们兜底。”
“那要谢谢陈主司了。”
温启微微一笑,目送他离开,
陈枝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着,只抬手挥了挥权当作听见了。
菜市场外边的不远处是一个公交车站台,陈枝悠哉游哉地溜达到站台边,停在一个黑衣男人的身边,“小温有没有跟你说过,你老偷偷盯着他很吓人的啊。”
“……”
陈枝早已锻炼出自言自语的本事,语气里满是调侃道,“小明部长对他是真的上心,这么怕我会为难他?”
明长晏插着口袋,看着面前的公交车扬尘而去,“你不是最喜欢为难人吗。”
“你这么说让我好心痛啊!”
陈枝极具表演性质地夸张捂住胸口,随后又正色道,“真是稀奇,你这么主动给一个实习生当保镖,我觉得这是不是有点超出了监管的范畴?不过小温也许不需要你保护,他很有自己的想法。”
明长晏默然片刻,“我知道。”
“首席的判断没有错,他藏了不少东西,甚至你看到的样子可能也不是他原本的模样——改天还真得问问林部他这儿子到底从哪来的,太赚了,给我也整一个帮我蹲实验室。”
明长晏没有搭茬,“过两天我会带他回新城区。”
“早该这样了嘛,你们两个留在这里真是屈才了。”
陈枝瞟了他一眼,男人低垂的长辫和那身漆黑外衫一同被风扬动着,冷峻的眉眼却没有半点变化——明长晏总是那么古井无波,但也正是这份冷静,让他在战场上面对各种突发事件能迅速做出判断。
所幸,这样危险的一号人只是中枢的一把刀而已。陈枝又继续道,“我知道你总想做点什么反对计划,但你的坚持到底是因为任务,还是因为放不下斩首行动的事?”
明长晏终于动了,他转过头,暗绿的眼眸冰凉而坚定地直视着陈枝:
“无论是任务还是放不下,这都是我出于个人意愿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