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的风穿行在温启蓬松的头发间，轻微地晃动着在脸上的阴影。他远远地看着男人，思索片刻，还是走近去礼貌地问好了句，“陈主司，这么巧吗？”

“是啊，”陈枝几乎比他矮了一个头，气势上却没有被压住半点，“小温来买菜做饭啦？”

温启客气又疏离，“有的事总得自己想办法解决，不过我倒是没想到陈主司也喜欢自己动手，还以为您更喜欢让别人做事。”

“又不是在工作，这么生分干什么。”

陈枝当然听出了他的话里有话，依旧笑眯眯的，双手交叉在脑后，很是放松，“中枢的食堂吃多了总得换换口味，顺路的话我们一起走吧？”

温启瞟了眼不远处跟着的黑衣人，陈枝摆摆手满不在乎道，“放心，都是自己人。”

陈枝的自己人关他温启什么事。

温启腹诽着，但也没说出口，转身跟着陈枝一同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间或听到自行车来往的铃声和三轮车的动静，随着菜贩的吆喝声逐渐扩大，生肉和蔬菜的腥味也开始一并钻入鼻间。

温启踩着菜市场潮湿的地板，见身边的男人没有主动说话的意思，主动关心道，“陈主司昨天休息得好吗？”

陈枝一下就懂了他在说什么，有些责怪的口吻说道，“小温，这算是我们第一次非工作时间见面吧，刚见面就要聊这些让人不开心的话题吗？”

温启无辜地眨眨眼，“这不是想着客套一下，关心关心你嘛。”

“你和小明部长净给我找麻烦，还关心我！”

陈枝伸了个懒腰，“你真是和林部有点像啊，想做成一件事就会千方百计达成它，哪怕在别人眼里就是个完全不可能的幻想。”

温启谦虚地笑。

“其实我一直都不相信你是他的私生子，什么随母亲姓之类的一听就是假的——我太了解他啦，依他的责任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但如果他是收养你的，又感觉没必要大费周章为你重新拟一份经历，收养个小孩又不是大不了的事。”

温启心下一惊这显露的试探意味，不动声色地推了回去，脸上神情看不出一丝破绽，“陈主司手眼通天，您觉得真相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是吗？”

陈枝时常思维跳跃的跨度极大，也不知是如何联想到的，忽然就话锋一转道，“数百年前，地表突然出现的辐射污染不仅杀死了大多数生物，而且吸收分解了资源，使得大量的动植物以不可控的速度异化，占据了土地。人类文明开始停滞不前，甚至因为资源的匮乏和技术人员的死亡开始倒退。”

“我们在恶劣的环境里漂泊了很久，直到百年前，才终于找到了这片仅存的、没有被异化植物占领的净土。所有人类集结在一起建立根据地，成立了领导组织——也就是如今的中枢。”

“后来，大家在中枢的带领下反抗异兽，保护安全域，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中枢的科研部也不负众望，研制出能抑制异化植物生长的药物，人类开始向域外行动，去收复被侵占的土地，搜寻其他幸存的流浪同胞。”

“然而随着域外行动的推进，中枢发现越远离安全域，辐射强度就越高，且不提这种环境下还有没有幸存人类，我们自己也不能冒着被异兽袭击的风险前进。于是这两任首席转变策略，选择先安顿内部，暂停向外收复土地。”

“这就是安全域和中枢的历史，也是为什么首席选择留守域内的原因——我觉得听起来还挺真的，”陈枝缓缓问，“那你呢，你相信这个故事吗？”

温启忙着在摊位上挑菜，像是没用心听，“陈主司相信这种故事？”

“这是防线学校以及所有学校流传的版本，私底下嘛，那就众说纷纭了。”

陈枝背着手，站在一旁继续道，“但仔细想想都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所有地方的资源都匮乏了，唯独安全域有剩呢——这萝卜不错，不考虑来一根吗？”

温启看了看陈枝指着的萝卜，转头朝他笑道，“陈部长多吃点肉，光盯着素菜长不高的。”

然后在陈枝发作的前一秒钟，温启从善如流地对摊贩说，“老板，这条萝卜秤一下。”

陈枝对他这份做作翻了个白眼，继续道，“但在我入职科研部之后我就发现，域内的资源储量早已岌岌可危，林部主导的异兽供能成了唯一稳定的能源，而中枢暂且还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这个情况。”

温启拎着装萝卜的塑料袋回过身，看着悠哉游哉的男人问道，“所以，为了瞒住民众，你和火烈鸟商会合作，利用商会的掩人耳目私下转运大量异兽供能。”

“这叫共生。”

陈枝跟着他走到隔壁摊位，严谨地更正道，“商会的出现是旧城区环境选择的结果，既然它成为旧城区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我为什么不能利用起来？”

但22号街区里的仪器并非是用来转化能源的。

温启没说破，挑了几块肉递给摊贩，试探道，“域内人口增长得再慢，需要的资源和土地都会逐渐增长，所以你们为了提高运输的效率，想培养能往返域外抓捕异兽的军队？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计划吧。”

陈枝啼笑皆非，“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答案？”

这话没明着承认，但也是肯定了他的猜想。

果然，明长晏反对的计划，正是他所知的、让他养父昏迷不醒的那项实验，而中枢现如今却在准备重启这颗定时炸弹。

温启平静地问道，“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实验的危险性？”

“比如林部吗？”

陈枝浑然不像是来买菜的，走路走出一股纯逛不买的城管气息，“研究异化基因时免不了接触到辐射，确实会有危险。”

“但是小温啊，没有一件事是能长久瞒下去的，人是有探索欲的，真相迟早会被挖掘出来，我能做的只有尽可能降低影响——如果民众知道资源储量有问题，你觉得我们还能平静地站在这里吗？”

温启立时顿住了。

中枢集结了整个安全域的科技都会对此惶恐和无措，更何况其他人。

他对这份答案心如明镜。虽然中枢用异兽作为威慑让人们保持警觉，不要沉浸在平和之中，但倘若该警觉的是更为危险和无解的资源问题呢？

问题暴露在外，代表着中枢无计可施，彼时人们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