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窗兰掀开软帘,看窗外铅云密密铺开,将天光揉碎在混沌的青灰色里。
细雨静默无声,冲得走青石砖缝里的血肉,却洗不净玉窗兰心底的阴霾。
她整夜不敢合眼,生怕一闭上眼,血淋淋的画面又会回到她的脑海里,细雨飘入马车,黏在玉窗兰脸上,她好似触到了黏腻的稠血,吓得立刻放下软帘。
铁姑替她放好帘子,将她冰冷的双手裹在粗糙的手掌里:“娘娘,掌印让您到寄骨寺为太子消灾祈福,您就安心住在那里,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玉窗兰垂眸不语,她抽出手,手指无措地绞弄衣角。
这是她第二次进寄骨寺,那儿曾是金莲教的据点,傅启户肯定捣毁了那里,安插了自己的人,才敢放她与铁姑两个人进去。
这和傅启户亲自作陪有什么区别?
马车颠簸了一下,发出咔嚓一声木头轻响,玉窗兰浑身发麻,骨头碎裂的脆响好似回到耳畔,她又看到那只被傅启户踢到眼前的断手,胃里忽而翻江倒海,酸味直冲喉头。
“娘娘!”
玉窗兰不顾马车行驶,冲出去跳下地,竭尽全力干呕起来。
铁姑追上来,嘴里喃喃着造孽,心疼地搀起吐得浑身无力的玉窗兰。
玉窗兰抹掉额前薄汗,一双杏眸氤氲,她抬头望向薄雾后幽静的寄骨寺。
那层薄雾忽然开始泛红,玉窗兰好像看到她第一次离开寄骨寺那晚,傅启户踩碎了许多只断手,正阖眸享受假和尚此起彼伏的求饶声。
眼前阵阵发黑,玉窗兰身形摇晃,铁姑及时上前扶住了她。
她嘴唇发白,颤声问:“铁姑,咱们不要去,好不好?”
铁姑仰首望向寄骨寺,叹道:“走吧,娘娘。”
“我不要去!”
“要去的,娘娘,这是掌印的命令。”
*
玉窗兰低头走过廊前,来到乌泱泱坐过一地假和尚的大殿。
铁姑扶着她跪在蒲团上,烧好香,递到玉窗兰手上:“娘娘,奴婢在这儿陪您。”
佛像旁的和尚敲起木鱼念起经,玉窗兰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敲木鱼的咚咚声怦怦直跳,她匆匆三拜,匆匆插香,匆匆踏出门槛。
“娘娘!”
铁姑追上去,玉窗兰一把甩开她的手,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她终于甩掉了铁姑,来到一座陌生的后殿,虽然此处不会让她再想到什么可怖的画面,但玉窗兰心中知晓,这里依旧是寄骨寺。
她推开隔扇,想找地方歇歇,不料隔扇从内打开,她站在门槛外,与一袭竹青身影撞个正着。
他们对视一眼,愣怔半晌,玉窗兰转身就跑,修竹迅速扯住她的云袖。
“窗儿!”
“铁姑!”
他们同时叫出声,玉窗兰忽地被修竹捂住嘴,后背一下撞入他的怀中。
她猛烈挣扎,反倒双脚腾空,被修竹带进了门槛。
砰地一声,四周瞬暗,修竹放开了她;啪地一声,殿内皆静,玉窗兰没有放过他。
“修竹,咱们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了!你这算什么意思?”
修竹也不管肿起的半边脸,上前揽住玉窗兰的肩膀:“窗儿,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玉窗兰拂袖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不声不响舍弃我的人是你,一年来也没见你来胭脂胡同找我,现在还想寻什么苦衷来搪塞我?”
修竹停顿片刻,拿出一方绣帕:“窗儿,我知道我现在怎么解释你都不会相信我,那咱们先不提往事,看看将来可好?”
“我同你还有什么——”
玉窗兰瞥见他递过来的绣帕,话音戛然而止,她迅速拿过来,借隔扇窗漏下的光打量许久,颤着手攥住他的手腕:“你见过妹娘了?她怎么样?”
“她的身体还算康健。”
“康健就是康健,还算康健是什么意思?”
“妹娘的肩颈逢雨水天气会有渗骨寒痛,她因成日绣花,眼前时而发黑,若用心调养,本可恢复如初,但她日日念你,又因你我之事不信任我,所以……”
“她现在在哪里?”
修竹低头看一眼被攥红的手腕:“玉家人在城里四处搜查,我只能把她送到城外。”
玉窗兰盯着他的眼睛,见他只是垂首凝眉,看模样不似作假。
修竹先前并不知晓妹娘肩颈落病,也没见过她的绣品,但他递来的绣帕明显是新绣,玉窗兰方才也仔细探看过针脚,确信它是妹娘所做。
“你是怎么救她出来的?”
“玉府里有我的人。”修竹坦然道,“妹娘被玉正虎藏在祠堂密室后,待她……并不好。”
玉窗兰心中绞痛,眼泪一滴滴划过面颊,修竹想替她拭去,她已抬手抹净泪痕。
她在这世上就剩妹娘一个亲人了,是生是死,她们都要在一处。
玉窗兰深知,她借此机会离开皇宫,成则矣,败则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