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窗兰心里一顿,定了双脚。
轻浮的脚步携着烈酒气,踉跄着来到她跟前。
“哟,窗兰妹妹!”
玉窗兰心肝一颤。
“你不是在宫里享清福吗?怎么跑街上来了?”江衡提起酒壶笑着,忽然就沉了脸,“臭娘们,害得老子挨亲爹揍,今儿不剥你一层皮,老子就不姓江!”
“等等!”玉窗兰拦住他,须臾间换上一贯的笑脸,“您向来是怜香惜玉的主儿,怎么就要干起剥皮的活计了?您的手金贵,不要平白为奴家这等人操劳。”
江衡听这软绵绵的声音,心里发暖,他顷刻抛却了怒火,摇晃着伸出手,指着她笑:“贱人。”
玉窗兰赔笑两声。
江衡拽过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今儿怎么穿这么素的衣裳,扮丫鬟呐?”
“是、是啊,您也知道,像咱们这种身份的人,独自出来不作打扮,会被人欺负的。”
江衡一听,立刻伸过手臂搭上她的肩膀:“小爷罩着你,没人敢寻你的不痛快!走,爷的马车在前头,跟爷上车耍耍威风!”
玉窗兰连声拒绝,却奈何不了这醉鬼的力气,江衡连搂带拽地把她拖上马车,马车行驶时,他还掀起车帘引吭高歌。
这位喝醉之后就是这种德行,玉窗兰是知道的,但这太过丢人,呆在他身边,她都感觉脸颊一热一热的。
“杏香,爷的杏香,你怎么就这样抛了爷?也不怕爷挂念?”
江衡抱着酒壶哭起来,玉窗兰起了一丝酸涩,顷刻又被他的举动吓得不敢出声。
他从兜里掏出铜钱与碎银,嚷嚷着要给杏香送行,扬手就把它们当成纸钱往窗外撒。
马车边一窝蜂聚了不少人,纷纷高喊着活菩萨降世,还没行过几里,马车就被堵得走不动路了。
江衡乐呵呵地承赞,一时半会儿管不着玉窗兰,玉窗兰趁他不备推开车门,要偷偷跳下去。
咻。
一支羽箭带着极大的力道钉穿缰绳,将马与车分离开来,玉窗兰一个趔趄跌了下去,车厢里的江衡也顺着倾斜的车板滑下来。
这般变故都没让江衡酒醒,他把花容失色的玉窗兰扶起身,趁她反应不及,直接将她拱到马背上去。
“杏香,爷带你私奔!”
他也不管玉窗兰同不同意,一夹马肚就飞驰出去。
“咱们不理什么陆郎,不管什么宁王,我不争部堂,你不做花娘,什么纨绔什么探子,我们出了京城,就把这些玩意统统扔到脑后去!”
这匹马儿连鞍都没有,玉窗兰紧抱着马脖子,死咬着嘴唇不放。
耳边有百姓的惊叫声,凌乱的脚步声,还有擦身而过的羽箭声,她知道有人追上来了,而今停不得也跑不掉,她只求追来的不是傅启户的人。
“哎——”
江衡惊叫出声,马儿亦是一声长嘶,轰然向前倒去。
玉窗兰猝不及防,额头磕中了青石砖。
真是报应。
陷入黑暗前,玉窗兰只来得及冒出这个念头。
*
玉窗兰嗅到熟悉的熏香气。
睁开眼,头顶是万分熟悉的承尘。
她呆呆地盯着承尘看,脑袋里好似蒙了一层雾。
玉窗兰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她逃出皇宫,与妹娘汇合,在修竹的帮助下去了通惠河码头,再后来被阿满堵截,逃亡时被傅启户抓走,后来她挣脱了傅启户,但也失了所有盘缠,欲往胭脂胡同向花庭借点银钱,又被喝醉的江衡擒住,再后来马儿被一箭射中前腿,她从马背上跌下来砸中了右额……
这场梦真是漫长又可怖,想来是出宫没看黄历,触了霉头,玉窗兰思忖着,这必是上天预示,让她换个日子出宫去。
可她早已同妹娘约好,要在同一天汇合,陡然换了日子,怕是会惊动傅启户。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傅启户没察觉,事情总能有转机。
她坐起身,额角忽然一痛,天旋地转,她痛呼一声,栽倒下去。
她触到额上覆着的布条,所有事情如潮水般涌入脑海,玉窗兰捂着额角,心底被潮水灌得拔凉。
这些都不是梦,事情也再无转机,她现在唯一的祈求,是妹娘不要被傅启户抓到。
头昏脑涨,她缓了许久,不知何时才堪堪回神。
床边有窸窣声,玉窗兰侧眼看去,见铁姑正满眼担忧地候在床前。
“娘娘……”
她犹豫着开口,打量玉窗兰不耐又无奈的神色,她听到痛呼声便知她醒了,进来时玉窗兰还没发现自己。
铁姑有些畏怯,这里的主儿好难伺候,她正思索劝辞,就见玉窗兰扶着额角坐起身。
“掌印呢?”
她开口时声音沙哑,把铁姑吓得一怵:“掌印在临翠亭等您,让您醒后去那儿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