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启户瞥一眼碎在脚边的瓷片,面上并无恼色。
他踏进门槛,将丝窝虎眼糖放在案上。
玉窗兰身着素衣,面色憔悴,两颊渗着淡淡的泪痕:“她现在在哪里?你说清楚!”
“她还有命在,娘娘不必担心。”
“不必担心?你怕是根本不知晓她在何处!”玉窗兰踉跄站起,腿一软又跌回去,“修家的船才下通惠河,就被你的人拦截,你的人下手没轻重,把他们的船击沉了,一船的人,两日里只捞回了几具尸体。”
玉窗兰哽咽不止,双手攥紧身下的被褥:“难怪你不肯带我去见她,原是她根本不在你的手里,你骗我,竟还敢说我欠了你的情!”
傅启户不看她,自顾自将丝窝虎眼糖摆齐整:“娘娘不是爱算账吗?这笔账,正是娘娘欠咱家的。”
“胡说!要欠也是你欠我的!”
“娘娘可还记得,您说过自己不识字?”
玉窗兰脸色一僵。
傅启户拿过一方绢帕,翻出有字的那面:“娘娘向叶美人要了遇水显形的药,与妹娘初次见面,就靠这方绢帕传了消息,阿淮也是个不小心的,透露了妹娘三日一出行的规律,被娘娘逮住了机会,咱家已惩戒了阿淮。”
他将绢帕摊开,好让玉窗兰看清楚:“娘娘曾说自己不识字,既不识字,怎会写字?不会写字,如何能作述身世的月琴弹曲?”
玉窗兰垂眸,似是没什么底气:“我说的是识字不多,这点我并未骗你,我会写的总不过就那几个字。”
想了想,玉窗兰怒道:“我在你眼皮底下,做什么事情能躲得过你?我究竟是不识字还是识字不多,你能不清楚吗?”
她靠在床头,目光凄凄:“这两日我遂了你的愿,白天当傀儡,夜晚做贱人,现在你告诉我妹娘下落不明,甚至极有可能尸骨无存,既如此,掌印把我的命拿去吧,我跟着她走,再不为掌印添任何麻烦。”
傅启户的手抓紧了案角,面上却不动声色:“咱家从未让娘娘做贱人。”
“是我自甘下贱!好了吧?”玉窗兰恨恨道,“你让我把你和胭脂胡同里的男人区别开来,我告诉你,我做不到!”
“傅启户,你问问你自己,你喜欢的是我这个人吗?你喜欢的只是我作践自己讨好你的模样!若不是为了自己的命,为了妹娘的命,谁会费尽心思讨好你这样的人?!”
玉窗兰豁出去了,她不要命了,她只求一死。
“想来你坐上这个位置,手上必定沾了不少人的血,我这种出身的人没有什么价值,多杀我一个,不会对你造成什么损失。”
她的话像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了傅启户的心脏,一团火被大手擦出来,傅启户生了恼恨,出口的话亦似钉子般扎入玉窗兰的肺腑。
“无论什么出身,什么身份,进了宫,入了局,各人便有各人的价值。
“譬如娘娘,第一次出逃便能将修竹逐出内阁,第二次更是将他推上风口浪尖。修竹两次拐带太妃,有悖人伦且屡教不改,他跛着腿受了杖刑,连金陵都去不得,只能在家休养,等待旨意。
“这还要多谢娘娘,修家有意投靠宁王,修阁老就是打好了算盘,让修竹下金陵面见他,变故因娘娘而生,此事令他们两家断了联系,这无疑削弱了宁王的势力。
“再说江衡,此人当街纵马,以致百姓死亡,按律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如此一来,户部便少了江家的眼线,而江家是宁王朝野上的棋子,除掉江衡,进而坏了江家名誉,便是断了宁王一条臂膀。”
傅启户说到此处,语调讥诮:“娘娘的救命恩人杏香娘子,生前曾是江家暗线,为了摆脱暗线身份,她将合色鞋转交娘娘,自己嫁去了陆家。江家见江衡落难,想把人拉下水,昨夜便以娶妓为妻的罪名上书弹劾陆之青,要求内阁按照律法,革了陆之青的职,咱家花了好一番口舌争辩,另替陆之青寻了门亲事,才让他躲过一劫。这位继妻,还是您娘家的人。”
“娘娘,您这次出逃,助咱家灭了宁王的气焰,还让玉家不得不送出女儿,与宁王的人抗衡,您怎能妄自菲薄,说自己毫无价值?”
玉窗兰心乱如麻,竟不知要从何处开始辩驳,泪水断线珍珠般没入裙摆,傅启户看在眼里,一时软了心肠。
“被撞死的百姓不过城中地痞,江衡纵马也算为民除害,娘娘不必自责。”
电光石火间,玉窗兰明白了什么,她站起身,逼问他:“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是不是?你早就想好了该如何对付他们,我也不过是你的一颗棋子!”
傅启户哼笑:“是,也不是,娘娘未免太高看咱家了。”
“咱家根本不知晓您会出逃,也不知晓谁会助您,更不知晓江家会找陆之青的麻烦,咱家上了棋局,也不过见招拆招罢了。”
他是棋手,她是棋子,这颗棋子如何发挥她最大的作用,全凭棋手一念之差。
玉窗兰失神,跌坐回床榻,傅启户纵横官场,她岂是这个狠角色的对手?
她也不过是在榻上,能迷他心智而已。
“未见尸首,便不能断言妹娘已死,娘娘与其寻死,不如乖乖留在启祥宫,若因一念之差阴阳两隔,便连追悔莫及的机会都没有了。”
傅启户转身踏出门槛,忽听身后声音发颤:“妹娘没有进宫,也没有入局,她于掌印而言毫无价值,若她还活着,烦请掌印放过妹娘,可好?”
“不。”傅启户没回头,“留住娘娘,便是她的价值。”
傅启户头也不回地离开东间,徒留玉窗兰一人默默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