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登基,斋戒三日,宗庙祭告,玉窗兰今日就要升座受宝,偏在此时,走礼的翟衣出了差错。
“小雪素怎么绣在外边了?这种做徽识的暗纹,不该绣在凤纹下面。”
玉窗兰坐在梳妆台前,从镜中扫过一眼:“纹样不大,没人看见。”
“但咱们看见了呀!”薛沁萍紧张起来,捧着衣摆反复看,“您升座受礼,暗处有画师作画,您的衣着样貌神态动作,没一处不会被画师记下,咱们能看清的,画师也能看清,届时将此画放入宗庙,被什么人发现了做文章,那可就麻烦了。”
玉窗兰暗自懊恼,她也该料到皇宫是个小题大做的地方,可事发突然,她一时之间也没什么主意。
“唉,若是铁娘子在,断不会出这样的差错。”
玉窗兰心下一悸,斜了薛沁萍一眼。
铁姑似是有什么把柄被玉瑾儿攥住了,竟敢支开傅启户,把玉窗兰弄出宫去。
许是害怕傅启户处罚,她当晚就在院后投缳自尽了。
玉窗兰一想到铁姑就觉得唏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和他们商量的,非要自作主张走死胡同,现下她没了性命,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薛沁萍才反应过来,浅浅给了自己一耳光:“奴婢失言,不该在这样的日子提这个人,晦气!”
玉窗兰让她把翟衣捧来,定睛一看,竟是妹娘的手笔!
她不可置信地仔细翻看,想起昨日堆秀山下的对话,心中隐有不安。
“负责这纹样的绣娘是谁?”
“是一个新来的娘子,叫妹娘。”
妹娘这么谨慎,怎么可能犯这样大的错误?
“这朵小雪素用金线缝制,乍一看还瞧不出异样,咱们把它改成缠枝莲花纹如何?新皇登基,太后倡清廉,这是个不错的好兆头。”
玉窗兰心里一跳,不动声色地掩住这朵小雪素:“你把她叫来,让她在屏风后答话。”
薛沁萍出去后,玉窗兰将袖袋里的小雪素翻出来,同衣摆那处比了比,这两处小雪素竟似从同一个模板上拓下来的。
玉窗兰心里有了主意,默默遣人将翟衣挂好,推到屏风外去。
不多时,薛沁萍带妹娘来了,妹娘不明所以,依言跪在屏风后。
玉窗兰瞧见屏风上若隐若现的影子,攥紧了袖角,她轻咳两声,平复好自己的心绪:“翟衣右侧衣摆凤纹下,有一朵小雪素,你去看看。”
屏风上映出的身影似乎僵了一瞬,才道:“是。”
她跪行上前,玉窗兰道:“看看适合拆线,还是另改纹样。”
外头窸窣声时隐时现,妹娘道:“绣线颜色与凤翅相近,奴婢改改线,做凤羽托云的图样,娘娘觉得如何?”
“画来瞧瞧。”
薛沁萍端来纸笔,再将妹娘画好的纹样递给玉窗兰,她见玉窗兰神情认真,忍不住低声道:“娘娘,妹娘此次失误,可别轻易放过了她。”
玉窗兰冷声道:“盛册宝的彩舆都到了,皇爷很快就要来了,与其拿人撒气,不如先把事情解决了,你在旁候着,叫你了再来。”
薛沁萍噤声,默默退到后边,终于老实了。
妹娘用了两刻钟功夫修复好翟衣,宫女捧来给玉窗兰看。
衣摆展凤翅,金云绕凤来,近看远看,都看不出错来。
玉窗兰莫名有些得意,妹娘的针线活果然靠谱,若她们有幸逃出去,玉窗兰的月琴与妹娘的针线就能支撑她们过活了。
宫女为玉窗兰点上华妆,戴上金步摇,伺候玉窗兰穿上了那件华丽繁复的翟衣。
玉窗兰还没来得及欣赏,小皇爷就到了。
翊坤宫热闹起来,朱品乾耷拉眉眼,小小人儿跳入门槛,行了四拜礼,玉窗兰脸上挂着笑,努力不去看他身侧的傅启户。
扫一眼,他身披大红蟒袍,腰覆光素白玉带,头顶三山帽,足着皂角靴。
看着倒是比平时精神,但不妨碍他是衣冠禽兽。
玉窗兰翻了个白眼,忽然想到暗处有画师,赶紧恢复神态,扬起唇角。
朱品乾跪献册宝,小皇爷一跪,所有人都跟着跪下。
除却小皇爷身侧宣读册文的傅启户,和小太后身侧侍奉的妹娘。
接受宝册后,一行人浩浩荡荡上奉先殿,烧香祭告结束后,又浩浩荡荡回了翊坤宫。
终是到了最难熬的时候。
小皇爷、太妃、亲王、公主、文武百官、外命妇……
玉窗兰直了大半天的腰要塌了,挂在脸上大半天的笑也要僵了。
即是如此,她还是留心了那位大名鼎鼎,从封地疾驰而来的宁王。
宁王朱瑾宁生来一双多情眼,看人时总漾着几分懒洋洋的水波,他携王妃而来,行礼抬眼,眸中流光戏谑,触及玉窗兰的目光时,他的唇角立时噙起几分玩世不恭的微笑。
那眼神,像是他俩曾经认识,逮着正妻在场,特意同她眉来眼去,寻点刺激。
玉窗兰温和笑笑,点头受礼,没在他身上多留半刻。
这人一看就是爱沾花惹草的,定是万花丛中过,花粉漫天飞。
余念未消,忽然起了阵穿堂风,堂下诸位的衣摆如浪潮般铺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