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玉窗兰大气不敢出。
门缝外,阿淮半跪在傅启户身前,垂眸拱手,恭敬温顺。
倒是花庭先急起来:“掌印,他只是来听奴家唱曲儿的!”
傅启户瞄一眼床榻,并未回她的话:“回去领罚。”
花庭:“掌印?”
“是咱家管教不严,赏他顿鞭子,他才长记性。”
花庭吓得跪下,声音打颤:“不,不要!掌印饶命,今日他从胭脂胡同路过,奴家一时没忍住,才把他拉进来的,您要罚,就罚奴家一人吧。”
阿淮听罢,飞快地打着手语分辨,两人各执一词,但都在朝傅启户连连磕头。
傅启户冷着脸,悠哉游哉地喝了盏曼松茶,玉窗兰看得心焦,这人不说话,铁定是在憋什么坏招。
果然,傅启户听够了,才放下茶盏道:“花庭娘子既收了咱家的银子,必定是极守信用的,倒是阿淮,口头答应做不得数,不吃点教训,他依然会这么做。
“咱家不擅棒打鸳鸯,既然你们互相欢喜,咱家便做个主,替花庭娘子赎身,你往后便跟着阿淮吧。”
花庭犹在惊愕当中,唯阿淮仍在磕头,应是在哀求傅启户不要把花庭带进宫去。
傅启户不理会,径直站起,让部下把阿淮架出去。
“花庭娘子拾掇好,明日一早,咱家派人来接。”
他转身朝外,衣摆划过橱门,他似乎顿了顿,瞥了衣橱一眼,才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浩浩荡荡地去,胡同里声音纷杂,不少人推开窗来凑热闹。
花庭失神许久,听到前堂老鸨千恩万谢的声音,燥得合上房门,关严窗户。
玉窗兰推开橱门,蓬头垢面地钻出来。
“花庭,咱们走吧。”玉窗兰上前牵住花庭双手,“咱们躲山里去,和妹娘一起,没人找得到咱们。”
花庭凄凄然望向她,水眸盈盈:“我走不了。”
“怎会走不——”
“你也走不了。”
玉窗兰噤声。
“妹娘也走不了。”
玉窗兰如遭雷亟。
“妹娘回来过?!”
“嗯,还没进胡同,就被东厂番子带走了。”花庭回神,面带疑惑,“这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你竟然不知道吗?”
玉窗兰脑袋嗡嗡,花庭后来说的话一句都进不了她的耳朵。
酸意从心底卷起,涌上她的眼眶,她跌坐在圆桌边,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难怪傅启户不慌不忙,还能来“捉奸”,原是手中早已攥了她的把柄,笃定她逃不了多久。
老鸨来敲窗,花庭去应门,回完话,她似认了命,衣裙首饰全都默默收拾干净。
玉窗兰不甘心,可又不知能怎么办,她不想回宫,但又不能舍弃妹娘。
一颗心被傅启户牢牢攥在手里,她的身又能跑到哪里去?
“你是怎么出来的?明日要同我一起回去吗?城里城外到处都是东厂番子,你若是被抓回去,当心被掌印清算。”
“不了。”玉窗兰木着脸,也似认了命,“这样会连累你。”
手上动作一顿,花庭转脸道:“你真是跑出来的?”
是不是都不重要了,左右都要回宫去。
玉窗兰打量自己泥泞的衣裳,借了花庭的梳妆镜照照,唉声叹道:“花庭,借我件衣裳吧,就这样回宫去,一点都不体面。”
*
花庭被一辆马车接走了。
玉窗兰自己绕出胭脂胡同,一步步走回宫去。
她还是有点贪漂亮,不肯灰头土脸回去,徒惹傅启户笑话。
她衣着齐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她两手空空,只由着一双脚,把一个毫无知觉的人拖回宫去。
乌云爬上屋檐,将天光揉成青灰色。
青石板映着青灰色的天,板上小坑盛起雨水,一滴滴溢出来,跳到石板缝里去。
石板缝的污泥沾上玉窗兰的登云履,污了她的鞋尖儿,她看不见,一步步往前走,不知道自己沿着茫茫无尽头的石板缝,能够走到何处。
直到正阳大道中央,出现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
她眼前只有一团模糊的影,隐约瞧见他撑着一把红油纸伞,静静地等她走过去。
她走过去了,停在红伞笼下的那片小天地里,鼻间萦绕着细雨清尘的气息。
那人抚过她的长发,掸去她衣襟雨渍,声音里含着无奈:“没人给你递伞?就让你一个人走回来。”
或许有吧,她没在意。
一具行尸走肉需要在意什么呢?
她不答,傅启户就将红伞递给她,稍稍弯腰,将玉窗兰打横抱起。
“那么远的路,娘娘该走累了,剩下的路,便由咱家带您走吧。”
玉窗兰抬头,这才看清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