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启户神情温和,但眼中春水不再,倒似淌着冰流,整个人如同漆盘上裹着糖衣的冰块。
玉窗兰抱着必死之心回来,瞧这神情,料到今晚必定是个不眠夜。
他俯身而下,衣襟露出点清酒气,脸颊贴在上她的额头。
“还好,没发烫。”
他照常往上掂两下,稳稳抱住她,稳稳往前走。
袖间银簪滑入手心,玉窗兰悄悄抬手,簪尖将离未离点着傅启户的后背。
杀了吧!从此一了百了。
既成乱麻,不如一刀斩断,长痛哪比短痛好?
可簪尖抵上去,玉窗兰又犹豫了,傅启户没伤她,也没害她,一簪下去要一条人命,自己会不会太过分了?
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妹娘想想,她能逃一次、两次,就能带妹娘逃第三次!
银簪落回袖袋,另一只手牢牢握紧伞把。
玉窗兰抬眼,见他的唇角悄悄漾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
这儿是御景亭,皇帝登高赏远之地。
亭子立在堆秀山上,可俯瞰皇宫风景。
此时正值清晨,雨洗灰空,鸟雀长鸣,可红格窗一合,万物声尽数隔绝,四下寂静幽深,连繁复华丽的藻井都显得庄严诡异。
傅启户犹不尽兴,仍与玉窗兰亭下缠绵,玉窗兰睁眼见亭顶繁复的花纹,总觉得它们像神明的眼,正凝视这个淫靡腐落的场景。
“掌印,可以了。”
分开不过一夜,真不必扮这绵绵不舍的戏。
傅启户没听她说话,仍埋在她的颈窝里,正亲吻辗转,像要记下她身上的泽兰香气。
玉窗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在他的启祥宫里受摆布也就罢了,怎地还要到时不时有人经过的御花园里?
傅启户没有宣告主权的必要,他纯粹是不知羞耻。
换了个地方,玉窗兰就入不了戏了,或许傅启户压根没想让她入戏。
不过一刻钟时间,她便知晓了来御景亭的目的。
“这是太后娘娘的翟衣,皇上登基时玉太贵太妃要穿,你可要小心些绣,别出什么差错。”
“这个……绣了大半,还需要我绣什么呢?”
玉窗兰霎时僵住。
傅启户轻笑一声,将她拦腰抱起,推开半扇红格窗。
堆秀山下两名女子,瞬间闯入玉窗兰的视野。
“袖袋里头绣几朵小雪素吧。”
“小……小雪素?这衣裳不是云纹就是凤样,绣小雪素上去,是不是太突兀了?”
“绣在里头,哪能轻易瞧见?你听吩咐就是,绣好了再说。”
“薛司饰,你是管首饰的,怎地还管上衣物了?我去请示尚服,看看她怎么说。”
“这是傅掌印吩咐的,这衣裳独玉太贵妃所有,绝不可外借,也绝不下传,你想问,就到启祥宫问去,扰了尚服,她只会说你误她的事。”
“噢,多谢提醒。”
“妹娘是个有主意的。”傅启户别过玉窗兰的耳发,轻声笑,“有其母必有其女。”
身子软得提不起力气,玉窗兰紧紧揽住傅启户的臂膀,仍盯着妹娘的身影,直至她消失在堆秀山下。
傅启户掰开她紧握窗框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娘娘放心,她若当真到了启祥宫,阿淮他们会好好招待她的。”
玉窗兰神色黯然:“我还不敢让她知道……”
“她迟早要知道的,她也该有些觉悟,劝娘娘莫要再负隅顽抗。”
堆秀山下的薛沁萍左右瞧瞧,好似瞧见了什么人,她径直走过去,身影也消失在了堆秀山下。
齿间碾磨片刻,玉窗兰才吐出几个字:“偷情的好地方。”
傅启户毫无停歇之意,继续搂着她折腾:“娘娘敏锐,此地确实捉到过几对奸夫□□,但不在御景亭里。”
红格窗合起,玉窗兰又被拖回幽静中,光弱声微的环境放大了她的触感。
她好似被一条毒蛇缠住,动一动,就会被箍紧一分,毒蛇若察觉出她挣扎的迹象,会一口咬向她的脖颈或锁骨。
玉窗兰放弃挣扎,听他在耳边一次次逼问:“还跑吗?”
她不得不答:“嗯,不跑了。”
她丝毫未动,睁眼看看繁丽的藻井,眼前一片恍惚,连神明都扎眼。
她在心里祈祷,希望神明能降下一道天雷,劈了身上这条毒蛇,就算将她一道劈死,她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明日太子登基,娘娘一定要用心,若有半分差错……”
傅启户的手按在了玉窗兰心口上。
扑通扑通。
玉窗兰大气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