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去结阵的弟子回来,特地绕路上天玑,向她说了一声:“大师姐,洞花潭里那只花妖死了。”
她当时愣住。
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为何要特地告诉她。
只因这只小花妖,是她驯化的。
当年她出面代表天御,接收魅妖,押送此妖的金鱼洲少主华琅仙姬是她的昔日同窗。
打着“同窗之谊、念念不忘”的名义,给她送了一船新鲜菱角。
挤挤挨挨堆了满船的竹筐下,满是元婴境符师才能画出的金贵符篆。
她虽是天御檀家大小姐,却也是剑修。
剑修固穷。
彼时,她正为了江州一起虫妖案焦头烂额,元婴境符师可遇不可求,正缺符水逼出村民肚里的虫卵。
华琅这一重礼犹如及时雨。
她心下沉吟,瞥了这昔年的同窗今日的下属一眼,却见华琅笑吟吟腻近身旁:“阿霁,你得帮我一个忙才成。”
华家之事传遍禹州城。
她以为华琅想借她之手诛杀魅妖,为遭到背叛的母亲出一口恶气。
不料华琅吓了一跳:“我就是不想让这只小妖死了,才亲自登门来找你。”
“阿霁,这只魅妖对我至关重要,天底下只有你一个让我放心把她交出去。”
华琅说的话让她很意外。
“你且行行好,做她几年的主人,时候一到,我自会来接她离开。”
天御弟子身负“庇护凡人、诛邪惩恶”的重任,从来只诛妖,不御妖。
檀晚月身为天御檀家大小姐,天生剑骨,三岁筑基,十岁结丹,手提霁月可斩天下妖邪,生来有一股镇噩辟邪的浩然之气。
她幼年就被钦定为天御的继承人,自然更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御妖这等繁琐市侩的玄门谋利之事上。
华琅见她不答应,情急之下使出了杀手锏。
陈鹤行在雁镜里语带怜悯:“这只小妖身世坎坷,若交到他人手上,想必又是一番磨难。阿霁,你心地纯正公明,唯有你能给她一线生机了。”
檀晚月并不认可,淡声反驳:“天御宗百年传承儒门风骨,宗门内人才济济,纯正公明心怀仁义之人举目皆是。我又算得了什么。”
陈鹤行被她这直言不讳的一番话驳了面子,破天荒没有和她拌嘴,只是幽幽一叹:“若是可以,我本来很想认下这只可怜的小妖,只可惜,没能被我这表妹看上。”
“阿霁,此事你就当帮我完成一个心愿吧。”
陈鹤行出面求情,她这才同意了。
在华琅带来的妖环上滴了一颗揉了神魂的血珠,赐给魅妖,从此做了魅妖名义上的主人。
然而她诸事缠身,一年之内又遭遇天翻地覆的变故,早就把这件小事抛之脑后了。
乃至刚一进洞花潭,都没想起来要利用妖环寻找魅妖。
魅妖死了。
妖主与妖仆的契约不破而解。
解了也就解了,她又不是男人,也不贪图魅妖美色与天赋,从来没想过对魅妖做什么。
这件事从头到尾没在她心上占据过一尺的角落。
只是可惜了这只小花妖。
且愧对华琅之托。
——说来也奇怪,华琅亲自护送魅妖上天御,将魅妖交到她手上时,说得那般郑重其事,千叮万嘱。
上一世,魅妖死后,她也曾给华琅传雁镜告知,印象中华琅却似变了一个人般,竟慷慨揭过,毫不在意。
就她对华琅的了解,借此机会狠狠敲诈一笔才是华琅的行事风格。
华琅那云淡风轻等闲视之的态度,反而透着古怪,曾让她耿耿于怀了几日。
然而说到底只是摇光仙山上关押的一只黄阶小妖的生死悬案,生如砂砾,命如草芥。
寇明不会细查,华琅不在意,她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一切就像沙漏里的沙子般汩汩流下,万事万物被辰光裹挟往下奔腾,沙子曾经在上还是在下遭遇过什么,最终统统只会往下。
若是可以重来……
若是可以重来,她也没有挽回这只花妖的性命。
檀晚月眸光沉暗一瞬。
不过她理智至上,很快收拾情绪,没有在已成定局的事情上纠缠。
她转而思索杀死魅妖的会是谁。
禅虫不在,幽泉失效,也透露着种种古怪。
她记得上一世禅虫不在,被寇明定性为凶手潜逃出宗。
一桩凶案,草草了结,一听就很荒谬。
禅虫孤僻胆小,独来独往,偏偏是招摇过市的魅妖的伴生妖。
这种灯妖一生都在寻找魅妖,找到后便守护魅妖。据说情之所至,禅虫夜夜无声泣泪,泪水化为幽泉,一饮可解魅妖毒雾。
她记得往年摇光仙山败在洞花潭这一关的内门弟子曾说,这只禅虫非常棘手,又疯又狠,很不好对付。
禅虫对魅妖非常爱慕,可谓是忠心耿耿,寸步不离,可以为之生死不顾,以命相搏。
这样的禅虫,怎么可能对魅妖下毒手呢?
倒是幽泉失效。
更像禅虫为阻止别人伤害魅妖,以致自己受重伤。
还有一点,便是幽泉失效不会那么快,最少需要三至五日。
禅虫受伤应在魅妖出事之前。
禅虫外出躲避疗伤,甚至死了,才会有魅妖今夜孤零零死去这一幕。
短短三五日内,有人对魅妖下了两次手。
这魅妖就这么招人恨吗?
檀晚月唇边扯出一抹稀薄且嘲讽的笑意,还是说,苏婼婼上山第一日就开始设局做手脚了呢。
她不着急出去找人,在魅妖的尸体附近又逗留了一会。
抬手,灵炁在玫瑰花丛中连成一条白色发光的线,妖妖娆娆的玫瑰花波浪似地将少女运送至池沼里。
水面没过少女的四肢与头脸,猩红色的衣袍褪色之后依旧灼眼。
血迹晕开,一缕接一缕散去。
少女胸口,有一个黑色的洞。
残留的剑意利落,漂亮,似黑夜飞虹泛着弧光。
是檀晚月熟悉的剑意。
——照川剑的斩蛟剑法。
魅妖竟是陈鹤行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