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晚月感到不可思议,声音都在发抖:“到这种时候,你还要护着她?她和你之间……”
陈鹤行打断她,“阿霁!”
“不怪小师妹,是我让她不要告诉你的。”
檀晚月一瞬怔住,丹凤眼本冷静华丽,瞳仁光芒呆滞,瞧着似针尖。
陈鹤行说着,重重咳嗽两声,呕出一口鲜血,泼在紫色的华贵衣领上。
“小师妹她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其实,她本来想向你坦白。自己下山的。”
“是我决定瞒着你。”
檀晚月看着陈鹤行,黄昏灼日之下头昏脑涨,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个未婚夫如此陌生。
陈鹤行语气虚弱,却一口气不停地说着。
“小师妹是妖身,她修道练剑,成为天御弟子,一路走到今天,可以想见有多不容易。”
“阿霁,你难道感觉不到吗?”
“她是如今这个人妖纠纷不断的淤泥世界里,唯一的一朵莲花啊。”
檀晚月:“……”
她青筋暴涨,脑门突突地跳,直接被陈鹤行这番话干沉默了。
陈鹤行见她不搭腔,也沉默两息,口吻放软了:“你放过她这一回,好不好?”
陈鹤行几乎是在哀求她。
堂堂蓬莱玄门世家的公子,打出生含着金汤匙,一生轻狂乖张,只知卖弄风情的照川剑君,有朝一日也学会了低头。
为何竟向她低头?
难不成,他是拿准了她不舍得见他这副模样?
檀晚月在周围熟人一片沉默无声的凝视中眨了眨眼,目光闪烁不定,才惊觉鼻酸脸酸,有泪将要滑落。
她性子内敛高傲,不善言辞。
一向宁肯默默忍在心里,也对许多荒诞滑稽的事情发不出一声疑问。
可是在那日,她唇瓣颤颤,终于破天荒地第一次开了口,“陈鹤行,在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别人?”
陈鹤行一瞬皱眉,似觉错愕。
然后嘲讽似的,失声一笑。
那笑声听在檀晚月耳中。
似一把冰冻锥子,把她耳朵钻了个洞。
檀晚月脸色难看到了顶点。
“你笑什么?”
陈鹤行笑容轻松,“阿霁,你当真不明白我的心吗?”
檀晚月心如刀割,实实在在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心在滴血。
她如何能明白。
如何能不明白。
陈鹤行处处维护苏婼婼。
把她置于一个弃卒的处境。
她与他这婚约、这情谊,究竟算什么。
是她从头到尾,一厢情愿吗。
是她错付吗。
檀晚月盯着陈鹤行。
只觉站在自己站在沼泽里,一直往下陷落。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是修罗。
摧毁她理智。
与从小志向的。
修罗。
常说心魔难渡。
原来为一人,或一事,万劫不复,就叫心魔。
陈鹤行笑完,似觉气氛沉闷。
四周同门俱看出大师姐不对劲。
而小师妹已坚持到了顶点,泪眼枯竭,面容枯萎。
他终于从袖中掏出了一纸鲜红契书。
纸张血红。
字迹乌黑。
是血契。
陈鹤行手中烈火熊熊燃烧,烧起血契。
完全不觉自己所做的事情,有多么惊人一般。还在好声好气地与她商量着:“阿霁,看在小师妹身世可怜,误入歧途的份上,饶过她一次。我们是她的师兄师姐,不该待她绝情。”
“我做大师兄的,为她立血契,求一次改邪归正的机会。”
“她不改,我宁死。”
此言一出。
山林震动。
“大师兄,你说什么。”
“陈鹤行,你别乱来!”
檀晚月一整个惊呆住。
晴天霹雳。
九重天劫。
粉身碎骨。
难以比拟这一刻她内心所遭受的折磨。
陈鹤行为了另外一个女人,把自己生命至于不顾。
她与他还有任何可能吗。
……
更荒唐的事情还在后面。
陈鹤行当众立下血契后,陈无缺与真夫人心疼儿子,对陈鹤行的冲动怨怒不已。
无处发泄。
竟然认为问题出在了她身上。
真夫人说话分外难听。
“少主,若是你早一点儿原谅苏姑娘,又怎么会把阿鹤逼到剑走偏锋?”
就连惯会为人处世的无缺仙君也叹气。
“少主不能容人,阿鹤却是一个痴情心软的孩子,你们俩个并不是很合适啊。”
檀晚月与陈鹤行的合籍大典原本预计在她腿疾痊愈后举办。
出了明夜崖与血契这两个惊天动地的岔子。
合籍大典毫不意外地推迟了。
檀晚月毕竟是天御少主,将来的宗主。
苏婼婼妖身暴露后仍旧被她关进了松山堂——这还是多方斡旋后的结果。
玉衡仙山司刑掌囚,设有戒律堂、澄心塔。
个个都比山主拿来喝茶待客的松山堂更适合安置苏婼婼。
然而众怒难犯,人心难逆。
檀晚月也没法做的更多。
直到尘埃落定那一刻,她才算深刻领悟到石婆婆那一句“天御从不单单是檀家人的天御”,是什么意思。
天御七山,开阳有石婆婆。
摇光有寇明。
玉衡无人。
天枢黯淡。
天权有陈家二老。
天璇有陈鹤行。
天玑有她,她也唯有天玑。
然而很快随着师弟徐道远感染心魔,她连天玑也守不住了。
她上一世从陈鹤行开始步步败退。
然后在各山山主、师弟师妹与陈家人面前步步败退。
最后一路退至上善宫,连师尊都搭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