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几日之内凑出上万灵石。
寇明苦着脸:“我这也是没办法,剑君,不然你能放过我吗?”
下一刻,他说出了让陈鹤行脸色倏然一沉的话。
“摇光仙山灵气充沛,每月诞生妖怪数百。”
“华家早就想以上万灵石想让我把这些妖怪偷渡给他们。”
陈鹤行一听闻华家,脸色倏然沉下。
寇明:“订金都给了,喏。”
他反手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绿玉牌。
牌上无字。
顶端绘有一尾小小红尾金鱼。
正是华家的家徽。
华家掌管禹州城最大的驯妖仙府之一金鱼洲,也是陈鹤行的母亲、真夫人的母家。
陈鹤行脸色阴沉,一声不吭。
没想到自己被对方反将了一军。
寇明这是在拿华家要挟他。
……
不过也奇了怪了——
华家身为中州大陆最大的驯妖仙府,本就树大根深,难以撼动。一时之间要这么多妖怪做什么?
一个念头在陈鹤行心头浮现,被他胸口涌起的无明业火迅速碾压而过。
陈鹤行眨了眨眼,与浓眉一般漆黑浓密的睫羽遮住眼中情绪,不怒反笑。
“诶,这么重要的事,寇长老怎么不早说?”
“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是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
陈鹤行后退一步,在寇明松懈时迅速夺过他手中玉牌,握在掌中扬眉笑道。
“这笔生意我看寇长老要冒的风险太大,不如我替寇长老向家舅回绝了吧。”
寇明刚道这年少轻狂恣意的年轻人原来也有几分圆滑,就被他的滑头耍了一下,怔在那里不上不下,也不敢发怒,半晌低声:“我本来也不想做,照川剑君,你走阳关道,我过独木桥,今夜的事就烂在大家肚子里,弟子客舍的事老朽自会看着办。你看如何?”
“你走阳关道,我过独木桥。”
陈鹤行喃喃重复,不知想到什么,莫名勾唇嗤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寇明差点跳脚和他撕破脸。
“没什么。”陈鹤行收回思绪,敛容正色,淡声:“我看寇长老这提议甚好,不伤和气,咱们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就按寇长老说的,烂在肚子里吧。”
寇明这才狠狠松了口气,也不敢再与这未来的宗主正君勾心斗角,反身往竹楼走去。
此时曙光将现天色微明,鸟雀啁啾竹林雾散,约莫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热得死人的好日子。
陈鹤行收了玉牌,慢慢往竹楼走去。
两侧浅浅的白雾却似化为潺潺流水,从脚底下淌过。江面漆黑却不如镜,波澜动荡,天上月色冷冷照射下来,夜风的温度似乎都低了许多。
他有时下山会从这条水路回天御。
这天夜里,他本约好带陆星去樊雪楼喝酒,陆星爽约,他便也没喝,腰间系了一坛金梨酒独自御剑回山。
一袭石榴红纱裙的少女嘶声惨叫从天而降时,把他乘风夜游我为剑仙的兀自遐想都打断了。
他救了苏婼婼。
然而下一刻却发现可能不该救。
石榴裙随风往上,遮住苏婼婼的头脸。纱裙飞扬往下时,却露出少女眼角的两片绿色叶子,仍是肌肤瓷白,杏儿眼又大又圆润,眸光漆黑发亮,本该水汪汪惹人怜爱,此刻却透着惊心动魄的妖冶。
他费尽心思弥补过错带回来的医修,竟是一个隐藏身份的花妖。
宋春的质疑是对的。
苏婼婼编造的那一套关于苦慈道君弟子的身世全是假的。
能治阿霁的腿疾,与南疆妖域甚至是九嶷山妖神起源之地脱不了干系。
这小花妖只怕是个奸细。
“照川剑君,谢谢你……你又救了我……”苏婼婼瘫坐在他用灵炁凝固的一片水面上。她脸色苍白,哭得梨花带雨,红色裙摆敞开露出伶仃的脚踝,一线裙纱落入漆黑水中。
陈鹤行涌到喉咙里所有怒骂与质疑,刹那间说不出口了。
妖便是妖。
虽然是妖。
可苏婼婼无疑是一只很幼小、很没用的妖。
潜入仙宗灵山还没过完囫囵一日,就被打出原形漏了马脚。
主要,还是第一个被他发现的。
陈鹤行盯着漆黑水面上柔弱艳丽的少女,眉心突突一跳,伸手按住剑柄:“苏婼婼。”
“你处心积虑接近我,上天御,是为了什么?”
苏婼婼像才发现自己露了妖身,仓惶摸了下眼角,脸色更苍白几分,哑口无言。
“是你自己说?”陈鹤行居高临下,食指与拇指错开滑出一线冰冷剑光:“还是我帮你开口?”
修士可以直接搜魂。
但陈鹤行这架势,无疑只是想吓吓这只天真弱小的小花妖。
苏婼婼怔了怔,却瞬间泪如雨下:“照川剑君,我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陈鹤行胸口戾气横生,那一小撮不痛快复活了他所有压制住的怒火,银色剑柄脱手滑出点在少女脆弱的脖颈前,扼住她的命脉:“苏婼婼,你是妖,你还想把我当傻子一样骗?”
苏婼婼浑身一抖,却咬着唇倔强抬头,这点幼稚的倔强落在陈鹤行眼中,多少沾点不知死活。
搜魂一术,是仙家禁术。只有地位卓绝的修士才能修炼。
陈鹤行虽然修炼过,可对这一门术法并无多少兴趣,修得也是东丢西落,不成系统。
他这半瓶醋的搜魂水平用在苏婼婼身上,估计真相搞清楚了,苏婼婼也该变成白痴了。
可那又如何?
苏婼婼居心不轨是妖族内鬼,杀了才是对的,变成白痴又如何。
陈鹤行有好一会搞不明白自己在犹豫什么,为什么下不了手。
然后皱紧眉头才反应过来。
是因为白日留影月石里那一幕阴魂不散地还在纠缠他。
这个小花妖。
她没用,弱小,不自量力。
她……还喜欢他。
一点浅薄的情愫,若搁在混迹红尘四五十年的修士眼中,那无疑是可笑且碍眼的。
可陈鹤行这年只有十九岁,正是年少轻狂目中无人的年纪。
他眼中时常装不下别人,却一心希望别人只盯着自己。
苏婼婼红着眼,白着脸,泪珠从眼角绿叶滚下时绿叶一颤,他皱着眉头,一低眼,便能从她妖异的眼角看入她乌黑水润的杏眼里,然后毫不意外地看到自己独一无二鲜衣怒马的倒影。
少女两瓣瞳仁漆黑且圆润,似一对亮闪闪的小镜子。
他在其中多么完美。
若是残忍,或者暴戾,那便不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