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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鹤行沉吟了一会。
决定在处决这小花妖之前,维系一下自己月白风清少年郎的形象,徐徐然收了剑鞘。
在水面另一边屈膝坐下。
腰间酒坛斜落在地上,他从银质灵戒里取出一小壶酒,酒是常见的杏花酒,比不上百年才开一次窖的金梨酒——那一坛是他答应陆星的,在碰面之前他没打算开。
他拔了酒封喝了一口,想了一下,这事该怎么和阿霁以及宋春那帮弟子交待。
洞花潭那件事已经让他丢了老大一个脸。
苏婼婼是妖若是曝光于世,得,他这辈子在宋春面前也抬不起头来了。
正想着。
一旁苏婼婼轻手轻脚笨拙地将藤蔓收在一起藏在身后。
她身后的藤蔓从她的春衫纱裙里挣脱,下坠过程中为了攀住石壁,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似几根丑陋的尾巴。
苏婼婼生怕惊动他,脸色苍白不敢抬头,做完这一切才从角落里看他一眼。
“照川剑君,你不要我医治檀家大小姐的双腿了吗?”
陈鹤行一愣,继而一噎。
啊。
他竟然忘了这件事。
这才是最关键的啊。
半年前,他听闻天御浩劫后忧心不已,却联系不到未婚妻檀晚月。
辗转通过华琅打听到了阿霁的消息。
檀晚月彼时正在九凤秘境闭关,冲击化神境,天御弟子怕影响大师姐瞒下此事,然而檀家人骨血相连,檀晚月自小在万邺海又留有一线神识,这件事还是传到了她的耳中。
她强行破关离开秘境,带了一身灵府内伤,第一时间便要前往万邺海。
大能陨落不会立即烟消云散。尤其她的父母与几位长老都是化神境大能,若是及时收好遗骨,还能转而成为鬼修。
此事对天御存亡非同小可。
他能理解她焦心如焚的心情。
然而,那可是万邺海啊。
檀宗主,瑶柯仙子,寒秋仙君,棠安仙君……那些坐镇一方名动天下的化神大能都陷在了那个鬼地方。
阿霁不过宗师境。
一个境界遥如天地,尚且难以逾越万邺海的火海岩浆,她去了不是白白送死吗?
他只得安慰她:“等我,我现在就从蓬莱过来和你一起去,你千万不要抛下我。”
当时他也是真心想去的。
阿霁这一趟万邺海之行如若阻拦不了,那他便陪她一起去死好了,总之,他不能让她伤心失望独木难支。
他是她的未婚夫,她命中的道侣,他们的命运应该是一样是才对。
据陆星说,他们的大师姐当时听闻这番话,从不外露情绪的人,当场红了眼眶泪光依稀,无比恍惚的苍白脸庞,总算恢复了一点血色。
阿霁等了他三日。
他没有去。
最终阿霁独自一人去了万邺海,回来时没有带回父母与长老的遗骨,还落了一身妖毒腿伤。
他不敢想檀宗主与瑶柯仙子遗骨遗失在万邺海是不是与他迟到那几日有关,也不敢设想阿霁孤身闯入万邺海时是什么心情。
他到了天御以后,对着阿霁残废的双腿,握紧拳头浑身战栗,眼尾猩红泪光涌现,只觉经不起捶打的良心快被轮椅上这个与记忆中完全不符的病弱少女折磨碎了。
他连一声道歉都说不出。
阿霁却伸手抱住了他,反而心有余悸般:“那个地方很凶险……幸亏你没有去。”
“阿鹤,如今还有你在我身边就好。”
他这冷冰冰的未婚妻从小不知道怎么软和说话怎么说情话。第一次这么亲昵叫他,却让他感受到的不是甜蜜与快乐,而是几乎震碎胸腔的痛苦与悔恨。
他无地自容,最终泪落如雨。
……哭得这么凄惨,算是照川剑君有生以来头一回。
是以陈鹤行不怎么愿意想起这一段。
但也从没有在心里跨过去,他尽己所能,不遗余力,也要治好未婚妻的腿疾。
治好了之后,阿霁就能与他合籍。他会留下来,与阿霁重振天御。
让惨痛的历史成为过去。
他们还有很长很好,长到足以回首时惊觉山高水远雁过无痕,好到所有人间烟火温柔情话足以慢慢听说的一生。
治好腿疾,是必须的事。
是他与阿霁这一生开始的第一步。
陈鹤行幡然梦醒,格外复杂地盯住了苏婼婼。
苏婼婼目光怯怯分外老实,心里却似起死回生一般知道抓住了希望。
她咽了口水,疾声轻而快:“我真的知道如何治好姐姐的腿疾。”
“我是半妖……但也是妖没错。”
“我从小在南疆被师父捡到,师父救我性命,授我医道,待我恩重如山,他最终却因南疆妖乱而死,走得很不安宁。”
“照川剑君,我隐瞒妖身随你上山,真的是想学剑的!我要学剑,为师父报仇!铲除南疆那几只为非作歹杀人无数的大妖!”
此刻若檀晚月在这里,一定会觉得这个故事很耳熟。
苏婼婼说的分明是她爹爹柳木心的平生。
柳木心自小被芳药谷主唐慕捡到。
唐谷主心地柔软不忍心伤害一草一木,以“菩萨心肠、普渡世间一切病厄”为己任,二十岁出师便医术冠甲天下,后来更是早早成了谷主。
这样惊才绝艳的女子,从来便不缺人追随与喜爱。只可惜唐慕却一生孤独没有成家。
有人说唐慕一出生,脸上便有一猩红蛇形胎印,从下颚蔓延至眼角,横贯整张脸,惊心可怖。
这与唐母怀孕时感染蛇妖剧毒有关。
此番言论不知真假。但唐谷主人前出现的确从未摘下过帷帽,也不喜人亲近。
唐谷主捡到柳木心那年已经芳华渐凋,她大约起初也没想到会和屋门口一只奄奄一息的雄性花妖发生点什么。
她只是一如既往地心软,不忍心看他死了,便带回屋中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