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窗下的檀晚月放下茶盏,看向姗姗来迟的宋春。
宋春从命剑步下:“大师姐,寇长老。”
“比试,我看了。”
檀晚月斟酌一下慢声:“天璇五十二人,宋春,你的修为与剑术是最好的。”
“天璇不可一日无主,天璇山主之位这段时日我思索过良久。付山主昔年亲传弟子在淇水狐妖之祸中殒命。有资历的弟子也已终年闭关久不下山,不知辑妖之繁琐艰难。宋春,今日叫你来,是想让你做这个山主,你可愿意?”
宋春一下缓缓睁大了眼。
天御七山,七位山主,历来是中州无数玄门世族挣破头也要占据的宝座,世人趋之若鹜。
方才,大师姐说了什么?
“宋山主估计是太高兴了,这都忘了说话了。”
陆星从起初的不出所料,到莫名的心花怒放,此刻倒先替一脸怔忪的宋春喜上眉梢,笑逐颜开。
“喏,宋山主,得亏我以前不肯叫你师姐,万一叫顺口了,以后再改口可不麻烦。”
宋春似是不解:“大师姐,为什么?”
陆星心里暗道什么为什么。
大师姐是个冷美人,可不就钟意和她性子一样冰坨坨般的你。
寇明也是诧异:“少主,这事非同小可,要不再找石长老商议一下?”
七位山主地位卓绝,便是从前檀宗主春秋鼎盛,天御太平无事之时,要定下一位山主,也得从中州十八座主城盘根错节的世族关系与天御诛妖庇世的内需反复推敲考量,往往要经过好几次推翻重来才能落定。
许多人修为高,然而出身不佳,抑或人缘不广,都会功亏一篑。
更何况是宋春这样的人。
寇明自己先不说。
他料定开阳仙山那个老太婆绝对不会同意。
这一声里,宋春也露出了迟疑与迷惑。
檀晚月却是斩钉截铁:“不必。此事我已决定,山主封册与山印我已经拟定。”
“礼乐册封之事从来由我与石长老负责,便不劳寇明山主操心。”
寇明偃旗息鼓。
宋春看着从大师姐灵戒里果真变出一只漆木小盘,盘中放着一个檀木盒子,其上禁制威压凛然,等着她上前接收。
她反而越发混乱不知所措起来。
檀晚月看人时一贯是冷眼居多,这回坐在一树山桃缤纷前,似一尾蜻须的纤长睫毛微抬,目光望来,竟有几分难得的柔和。
“宋春,你不愿意?”
宋春霎时间口干舌燥,心跳如擂,对视着檀晚月,说不出话。
一旁的陆星实在看不下去,看向宋春,难得没再嬉皮笑脸:“宋师姐,这山印与封册沉重,我先替你拿着。”
他上前一步毕恭毕敬走近盒子,想要拿起盒子却被禁制警告,十根手指一麻蜷曲,浑身一抖。
这东西,檀晚月只允许宋春拿走。
檀晚月沉默了一瞬,难掩失望:“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等你想好了,自己来回复我。”
宋春低头,轻声透着涩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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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春孤僻,不合群,独来独往,与天御众人隔了一层无形的薄膜,没有人看得出她的来历与底细,也没人关心她的未来与去向。
她像是天御的一个过客。
迟早要走。
在宋春的计划里,也的确是要走的。
檀晚月想起上一世,陈鹤行为苏婼婼立下血誓一事闹得满山风雨后,不久,某日半夜,宋春曾来找过她一次。
“大师姐,你受了重伤,再待下去只怕命不久矣。”
宋春一身夜行衣,轻若无骨蹲在窗棂上,幽幽道:“我带你走,你可愿意?”
彼时天御已不是檀家的天御。
各路人马各行其是,错综复杂。檀晚月与陈鹤行婚变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失了陈家的支持,这个宗主之位只怕坐不久了。
宋春这一番话说的露骨可怖,然而并不言过其实。
历来只有新人笑,何曾见过旧人哭。
旧人不哭。
大概是因为都死了。
风雨扑窗,檀晚月倚在病榻上看她那夜猫子一般的师妹,书本后面的脸忽明忽暗,苍白病弱,纤长眼睫很慢、很慢地一眨,忽而笑了一下。
“你走吧。”
“回家去,好不好?”
“我知道这些年宋家一直在找你,宋明滢害怕你手中的留影月石,不会对你怎么样。”
“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是你年纪小,不懂事。”
“宋家家主这两年彻查宋明滢,却没有怀疑过你。若是知道你这些年的遭遇,你的父母也只会痛心,为你难过,不会怪你。”
宋春默然听她说完,半晌,只有点艳羡似地盯着她:“大师姐,宗主与瑶柯长老生前一定很疼爱你吧。”
檀晚月被她问得也沉默了。
半晌,宋春又问:“大师姐,你当真不同我走?”
檀晚月慢慢摇了摇头,大抵非常疲倦,影子映在粉白墙壁上浅浅的一吹便晃动。
“天御是我的家,就算死,我也要死在这里。”
然后宋春便又露出那种小孩呆滞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吃糖葫芦一般的表情。
那日,宋春离开前。
檀晚月最后道:“现在外面妖祸四起风雨飘摇,只有宋家可以提供一个让你修炼的地方,宋春,你不该浪费你的天赋。”
宋春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之后,过了几日。
檀晚月勉强可以下床走路,只是不能离开院子,隔着一树晚秋时节的憔悴篱笆。
她听见路上宋春与陆星嘻嘻哈哈说话的声音。近几月天玑少有人至,陈鹤行不肯搬去天权,有弟子上山也是来找陈鹤行的。
路上,宋春走了过去,又莫名折返回来向她打了一个招呼。
“你怎么没走?”檀晚月很惊讶。
“因为大师姐说天御是家啊,”宋春负手低头踢石子,微微眯着眼,理所当然一般道:“那也是我的家,对吧?”
“去别的地方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待在家里,对吧?”
檀晚月怔了一会,然后慢慢笑了:“对。”
宋春,陆星,还有师弟徐道远,他们都是她最重要的家人。可她从来没有想到,在他们眼里,她亦如是。
她一生苦苦支撑至此,总算没有白活。
那日,妖神攻破天枢山门。
最后的末日,宋春驻守山门一步不退,漫天风雪中反而曳剑上前一步,在一种必死的局面中,微微抬头张开双手笑得格外开怀。
好似可以死得其所,已经是平生所求不得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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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试之事牵出了两个大消息。
一个是天璇小师姐宋春即日起,将要跻身山主之列。
一个是天璇小师兄陆星终于被贬下内门,回炉重造来了。
“你剑势绵软根基太差,放在摇光,也便于你日日参加晨练。”
“等哪日你赢过宋春,再议重回天璇之事。”
陆星大惊失色,还没卖惨叫屈,大师姐就说了一个更让他两眼一黑的事。
檀晚月转过身看向学宫一百多名、站得浩浩泱泱的内门弟子,淡声:“三月为期,谁若可以打败你们陆师兄,便可获准进入外门,下山缉妖。”
此言一出,弟子们都兴奋了。
外门为天权,天璇与天玑。这三座仙山历来是天御重心偏向之地。昔年檀宗主、宗主夫人与少主大师姐都在外门,四位化神境大能也有三位分布在外门。可想而知这外门门槛有多高,地位待遇也自然随之高出一截。
进入外门最少要金丹境,而且每年看各位山主的意愿与所需,最豪迈的一年也只开放过十个名额。一直是僧多粥少且百里挑一。
如今大师姐金口一出,众人便双眼闪烁狂热光芒,如过江之鲫一般拥到了陆星身边。
“陆师兄,拔剑吧!”
“我年纪大,我第一个来,陆师兄我就不怜惜你了!”
陆星叫苦不迭:“大师姐,你是要我被这群一天天打了鸡血似的猴子折磨死吗?”
“至少也立个规矩,一人只能挑战一次吧?”
檀晚月看他一眼,竟慢悠悠道:“不可,如此还有什么意趣。”
一旁抱剑而立的宋春哈哈大笑,隔着人群那笑声都十分明亮:“陆师弟,你就认命吧,大师姐这也是为你好不是?”
“等以后你枕戈待旦,上茅房被人偷袭都能从□□里摸出一把剑,你就该感谢大师姐了。”
陆星脸色又青了几分。
一群人正闹腾。
大门口,陈鹤行走了过来,气氛陡然一静。
“怎么我一来就安静了?”陈鹤行笑了笑,走近檀晚月:“阿霁,我有事想问你,我们出去说?”
檀晚月看着陈鹤行,不吭声。
四下气氛更显微妙。
“大师兄,你还不知道吧,以后我就留在摇光了,以后我陪你……那个这个。”
喝酒吃肉几个字,当着大师姐的面,陆星说不出口。
陆星还是感激陈鹤行百忙之中没有忘记给他带金梨酒,从人群里挤出,上前搭话:“大师姐,你们先去忙吧,这群猴子我和宋春来对付。”
宋春白他一眼。
檀晚月已然和陈鹤行出了学宫。
“何事?”
“阿霁,你把蘅芜宫的法障换了。”陈鹤行立在一棵穹盖似的苍柳下,像一只困在笼中的猛兽,压着不悦:“为什么?”
“我换一个法障,什么时候需要和你交待。”
“阿霁,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檀晚月没说话。
岂止是生气。
她恨不能杀了陈鹤行,为师尊与枉死的同门报仇。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不让你搜魂,也只是怕耽误治疗你的腿疾。”
檀晚月神色冷淡,陈鹤行愈发困惑不安。这几日的风言风语估计是让他学乖了,终于开始不那么自以为是。
“阿霁,你究竟是怎么了?最近这段时间,你心里在想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檀晚月冷淡垂了眼睫,忽然轻轻后仰,盯着陈鹤行的双眼看了两息,辞色冷厉的发难。
“陈鹤行,我若一次次纵容你,来日你与苏婼婼真有什么瓜葛,你又置我这个未婚妻于何地?”
“难道要我看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越走越近,难舍难分,最终卿卿我我才有资格发脾气?
“那你要我怎么做?”
陈鹤行脸上浮现茫然:“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满意?”
俩人动静吸引了学宫里的一众弟子,一扇接一扇的琉璃明窗前,探出一双接一双吃瓜的眼。
檀晚月动摇了一瞬,冷声:“你下山去,从此我的死活不用你过问,你的嫁娶也与我无关,如此,便可相安无事。”
“只这一条路,你要不要走?”
“阿霁,你在胡说什么?”陈鹤行简直大惊失色:“就是一个小花……花容月貌的小医仙,至于让你我隔阂至此吗?”
“不至于。”
檀晚月声音慢慢恢复平静,透出倦意:“你回去吧,今日是我冲动了。”
内鬼还未揪出。
陈家与华家的势力也不能动摇。
这桩婚约为她不喜,也束缚住这一世仍一无所知的陈鹤行,她却没有资格毁去。一时冲动只会遗恨万年。
“那法障的事?”陈鹤行不死心,又开始得寸进尺:“我知道你喜欢兰花,最近城里有一种紫色的兰花风头正热,我给你放在院子里去,好不好?”
“陈鹤行,天玑仙山我打算修整一番,你搬出去住吧。”檀晚月袍袖中灵炁飞出一线雪白,扒拉开陈鹤行按住轮椅的左手,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不!”
檀晚月似是一早知道陈鹤行会如此回答,相对无言了一会。
不知为何,和陈鹤行对峙竟比挥一千次剑还累,她失去了叹气的力气。
她一言不发坐着轮椅转身离去。
大不了,她把天玑的山林结界也换一个新的。
结果一转身,就看见了面带喜色匆忙赶来的姜林。
“大师姐,大师兄,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苏姑娘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