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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学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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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夜色消退,曙光似水流漫过萧萧瑟瑟的竹林。

竹屋灯火黯淡,檀晚月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苏婼婼:“这间竹楼隔壁,住的是什么人?”

姜林:“没住人。”

“苏姑娘胆小害羞,不习惯与人同住。”姜林似是觉得自己回答生硬,连忙找补:“这间屋子本是我住的,怕她不自在,我搬去另外一处了。”

怪不得禅虫杀进来时,四下无人。

檀晚月心想,苏婼婼害怕暴露妖身,遮遮掩掩,没成想竟弄巧成拙。

方才陈鹤行给苏婼婼喂的三乾丹,主要镇魂压悸,动辄不会花这么大的手笔。估计是陈鹤行在崖底救到苏婼婼时,已然发现了她是妖。

苏婼婼不知有什么魔力,能让一身光芒、不容瑕疵的照川剑君宁冒风险,为她包庇。

他们俩人才相识不到十日吧。

就算知道陈鹤行迟早变心,但,这会不会也太快了一点?

一想到下午在碧萝堂,陈鹤行还在言之凿凿对她说,今夜他会早些回来。

他是她的人。

他满心想与她合籍。

檀晚月就忍不住想冷笑。

这个狗东西,讲起话来估计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大师姐,大师兄与寇长老回来了。”一旁姜林忽喜道。

天色已白,山岚渐起。

檀晚月侧身看向率先踏进门内的寇明,面不改色地问道:“情况怎么样?”

“竹林阵法无碍,只是今夜这竹楼外本应值岗的一个弟子不见了。”寇明随手给冤种弟子扣了一顶玩忽职守的帽子,肃容凛然:“少主放心,老朽一定查清,给少主一个交待。”

檀晚月听了,眉眼一垂,现出一点倦色。

随后踏入门内的陈鹤行听到这一番说辞,亦是不言。

“那便该如何处理,便如何处理吧。有劳寇明山主了。”

檀晚月最终选择不在寇明贪墨一事上纠缠。

没到时机,发难也没用。

这摇光的浑水,有人浑水摸鱼。

有人同流合污。

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也懒得再去计较陈鹤行又是怎么陷足进去的。左右,陈鹤行和她八字相冲,命中不和,处处都要对着干。

她指节如玉,在逐渐明亮的晨曦与帘幕似的竹影里泛着玉青色,轻轻叩了叩扶手。

转过头来,忽然淡声道:“禅虫上山刺杀苏姑娘。禅虫是摇光土生土长的妖兽,却与苏姑娘相识。这其中恐有蹊跷。”

“禅虫已死,苏姑娘昏迷。要想查个究竟,恐怕也只能从苏姑娘身上下手。”

此言一出,满屋子人脸色都凝重起来。

包括姜林。

一无所知的姜林都为苏婼婼捏了一把汗。

“阿霁,你想怎么办?”陈鹤行似有预感,英挺眉眼猛沉,看不出一点堂堂照川剑君应有的高风亮节、波澜不惊之态。

檀晚月云淡风轻:“搜魂。”

满室阒然,针落无声。

陈鹤行哑然一瞬,捏了捏高挺的鼻梁,睁开眼时,满是无奈:“非要如此吗?”

寇长老也怕搜魂牵连自己,丑事败露,一脸忧虑:“老朽听闻这苏姑娘是上山为少主医治腿疾的。这搜魂之术多有变数,一着不慎便会神智昏聩,沦为废人。少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三思啊。”

听自家山主说的这么严重,姜林也急了:“大师姐,苏姑娘昨天才上山,我看她性子绵软害羞又爱笑,不似恶人……我知道大师姐不会错,可苏姑娘与妖兽有染,会不会被陷害,或者存在什么误会呢?”

一屋子人轮番相劝。

檀晚月脸色一点一点冷凝下来,眸光淬冰,寒意刺骨,扫视之间能看得人心脏抖三抖。

寇明与姜林跳得最欢。

偏偏,檀晚月一个眼神锁定了屋门口浮雕竹枝香炉边的陈鹤行:“你也觉得不应该?”

身为道侣,理当共进退。

陈鹤行脸上浮现为难之色:“阿霁,寇明山主与姜林说的都有道理,你……多听听他们的话吧。”

檀晚月眸光极亮,透着薄光,那种剔透的颜色介于冰与朱轮之间,既冷且艳:“我想听你的。”

陈鹤行叹了口气:“我认为,不当搜魂。”

檀晚月沉默了一瞬,然后唇角微微上挑,盯着陈鹤行冷笑了一声。

陈鹤行似做了坏事、受到主人鞭笞的狗,被这个充满讽刺与挑剔的眼神刺得微微变色,委屈又不能声张。

“陈鹤行。两次。”

檀晚月陡然发难。

“你救了苏婼婼两次,这已经是第三次,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等她醒来,让她以身相许?”

“阿霁,你心里有火,尽管冲着我来。”陈鹤行选择识大体,隐忍不发:“不管如何,苏婼婼是目前唯一可以医治你腿疾的人,她不能出事。”

檀晚月反唇相讥:“怎么?你心疼她?”

陈鹤行蹙眉:“我心疼的是你!”

“你心疼我,怎么还堂而皇之带一个身份不明长相妖艳的女人上山,你就真觉得我包容大度不会难受?真以为我会相信你们两个几次三番荒山野岭孤男寡女独处还能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檀晚月一生之中极少如此无理取闹,恐怕在今日之前,这个次数都是零。

因此她这一番话刚一出来,满屋子人起初都先怀疑自己耳朵劈叉了,然后又在目瞪口呆中八卦心顿起——这,檀晚月平日可不是这样的人啊?莫不是素日流连蝶丛的陈鹤行这一次真被抓到了把柄?

陈鹤行浑身雷击一般麻了半日,在檀晚月的质疑里,竟破天荒第一次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和苏婼婼过从亲密,以至越界了。

虽则知道檀晚月这也是在乎自己的表现。

可他张口无言,姿态很不好看。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阿霁从前就算和他吵架也不会在众人面前。

他有错,她心情不佳,也不会让他丢脸。

昨日到今日,一连两次,他干得这些恣意任性、狗屁倒灶的事全被曝光了。

思及此,陈鹤行一时之间,心中雪亮——问题出在阿霁身上。

阿霁变了。

他在未婚妻身上孜孜以求,求仁得仁的这种在乎,准确来说不是在乎,更似针对。

对,阿霁分明是在针对他啊……

陈鹤行一时之间心肺俱停,百骸僵硬,茫然之中,竟忘了为自己辩驳一句。

落在旁人眼里,简直是不打自招。

寇明与姜林的神色便都有些微妙。

姜林再去看榻上那个雪肤乌发、眉目灵动的红衣少女,便觉不能直视。

身为美人,若心灵不美,便也不再动人了。

天光明亮,鸟雀呼晴。

安静的竹屋里,檀晚月腰间的雁镜亮起。

她像才想起今日还有事,借题发挥过一次,便脸色不善地走了。

这一整日,摇光仙山的流言甚嚣尘上,闹得沸沸扬扬。

走在半路上,伸出一对耳朵,一会能听到大师兄与苏小菩萨怎么相遇的,一会能听到怎么相识的,细节完整活灵活现,走出不到半里路,就能听完整个出轨疑云的故事。

流言愈演愈烈,陈鹤行与苏婼婼就没从内门弟子们嘴边休息过一瞬,忙得就差把世情话本里的狗男女全演一遍了。

这连日来的风波甚至传到了外门。

天玑、天璇与天权等正在天南海北满世界缉妖的弟子都有所耳闻。

最后弟子们一拍大腿,集体得出一个结论。

大师兄若是变心,他们兴许不能越俎代庖处决大师兄。

但这苏小菩萨真是坏女人呐!

他们这些好男孩,可千万、千万不能栽在她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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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光仙山内门弟子久居仙山,大多单纯,这两日墙头草一般倒向他们的大师姐。

檀晚月有心让陈鹤行身败名裂,在天御独木难支。

她初涉城府,小试牛刀,竟然反响还不错。

有了逐渐掌控一切的感觉,夜里也不需要再念那么多遍清心咒,睡得格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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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摇光仙山,金光破云,剑阵如柱。

陆星与宋春一场比试酣畅淋漓,不见金戈之影,但闻铿锵之声。金丹境剑修已然可以在剑招之中凝结一股剑势,竖起便似一根根穿云破日的柱子。

风起云涌,山林如浪。

内门弟子们纷纷喝彩:“好!宋师姐,狠狠再虐陆师兄一会!”

陆星大感不忿:“喂!你们几个没良心的,我平日是怎么照顾你们的!就这样想看我笑话?”

“陆师兄,你那是照顾我们吗?伙同大师兄一齐在这养猪呢?”

“是啊,陆师兄你也不要再帮大师兄给我们带夜宵零食了,这招没用,收买不了人心。”

“我们要像宋师姐看齐,做一名洁身自好的剑修。”

“什么玩意儿……”陆星低声咒骂,一不留神差点被宋春的剑招掀翻下八卦坪,他特别愤怒,特别不满地重新杀了回去。

然后被特别悠然,特别潇洒的宋春又逼到了尽头。

这场比试以八卦坪黑白两地为界,规定过界了才能拔出命剑,命剑一出自见分晓,因此陆星拼了命不让宋春越过歪歪扭扭的那一条线。

宋春嘲笑他:“你看,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你还拿狗拿耗子想凑合大师姐与大师兄,犯了众怒了吧。”

陆星力有不逮渐渐迟钝。

宋春在上下翻飞的剑光里睨他一眼:“叫我一声师姐,我让你输得好看点。”

“不叫,你杀了我吧。”

陆星索性摆烂了,收回木剑的一瞬间,法阵为了保护他,将他弹出了八卦坪。

陆星一早知道打不过宋春,只是没想到宋春剑势如此强劲。

他平日在天璇随其他师兄师姐们下山缉妖,也见过众人的水平,没一个像宋春这样上下飘忽、忽高忽低的。

宋春隐瞒了真实实力,凭他,试探不出来。

但他估计大师姐那一双慧眼,应该能看出来。

帮大师姐试探到这里,应该够了。

陆星揉着胳膊,一脸被打残了似的凄惨模样,往学宫前的众人走去。

一堆内门弟子围上来指点他:“陆师兄,你方才那一招蛟分承影不对啊。”

“你应该先攻脚,再攻头,这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陆师兄,你这样老实,怪不得会输给宋师姐。”

“去去去,哪儿凉快哪待着去!”陆星没好气瞪众人一眼:“什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你们再这样反其道而行之瞎练剑法,小心哪天走火入魔。”

众人嘻嘻哈哈,一哄而散。

陆星踏过学宫门槛,宋春负手御剑而来,悠悠斜他一眼:“生气啦?”

“我生什么气啊。”陆星揉完胳膊揉胸口,只觉得自己这一身身娇肉贵的公子骨在宋春这野丫头没轻没重的招式下熬过三炷香都快散了架,半晌没好气地冷笑一声:“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

“谁不知道,咱们宋春——宋师姐头上快有喜鹊筑巢了,我这个时候可不敢生你的气。”

宋春没太听懂,翻了个白眼,没把他这番阴阳怪气放在心上。

俩人一前一后穿过学宫大殿,绕进天行涧,天行涧有间草屋,屋子前后栽满桃李,落花流水芳草甸,环境幽雅,是以前学宫之主贺先生的下榻之处。

以前常被弟子们笑话是茅房,贺先生仙逝后,这话倒没人提了。

眼下也改成了寇明午休的地方。

“大师姐,寇明山主。”陆星一进门便大咧咧叹了口气:“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听凭大师姐与寇长老教训。”

寇明对这小崽子印象深刻。

大约,是有点棋逢对手、惺惺相惜的意思。

他向来扼腕自己这一身溜须拍马、左右逢源的毕生大功夫在摇光这群没开窍的小猴子面前无用武之地。

有心想找一个亲传弟子吧,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好苗子,却已经栽到了天璇那座空中楼阁上。

天璇山主未定。

陆星在檀晚月面前又一向是个红人。

做师徒不成。

估计得做同僚。

同僚相见,哪有不明争暗斗的?

寇明也只能暗叹一声相见恨晚,花眉之下笑眼慈祥:“已经努力过便够了。不过陆星,我记得你可是付山主最喜欢的小徒弟啊,没想到宋春平日不起眼,竟能打败你,天璇仙山果真卧虎藏龙,人才济济。”

陆星顺着他这番明褒暗贬,猛踩自己,抬高宋春,嘻嘻一笑:“寇明山主怕是记错了吧,先师生前最喜欢的宋师姐才对啊,一贯想把秋水剑法传给宋师姐。至于我嘛,我不才,其实是那个不成器、让师父最头疼的人。”

在屋外仔细看了一圈今年夏日天行涧这片桃林熟了几枚果子后才出现的宋春刚一进门,就听见这番话,顿时眯眼,直觉陆星有几分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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