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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山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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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阳仙山脚下。

云雾遮山终年不散,似白纸上有一笔墨画轻轻勾勒,一道扭曲宛如拙劣画师勾出的门楹一般的裂缝敞开。

一个从头到脚覆盖着雪纱帷帽、手持短柄木拐的女子从深深白雾里拾阶而下,走了出来。

眼下雨后阳光灿烂。

被这金黄绚烂的日光一照竟似给她身上披了一层昏黄尘埃,辱没了她的仙姿佚貌。

刚下过雨,街上便又是人流如织,一架接一架朝街心贩卖的花伞未来得及收起,雨珠从水墨伞面滚下,山海城似仍朦胧在烟雨江南里。

游人们却已纷纷收伞,面带喜色,眉眼张望,在七月七这个一年一度的喜庆佳节继续游街逛市,沾沾牛郎织女的喜气。

少年人春心萌发,街上能见到的,一个赛一个穿得精神。却都比不上桥头这个一身雪白、宛若仙女的女子。

“哇,你们日月城果真是大城市,我搁乡下可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兄台慎言,这位姑娘怕是一位修士,我们快走。”

“修士?是仙人的意思吗……”

隔着一层雪白纱幔,檀晚月蹙眉看了一眼雨后白雾中,山海城鳞次栉比、熙攘纷繁的市井百态,她眸光微微一沉,落在百步外,桥墩旁堆积的一摊落叶般的鸟尸身上。

有玄衙小吏手提一只青鸟走了过来,连声惋惜:“这神仙鸟三枚灵石一只呢。啧啧。也不知城中这些权贵作了什么孽,忽然之间全都死光了。”

“别说了,也不知道上头会不会来找我们查案。”

这两位小吏的“顶级上头”漠然移开眼,赶在他们生疑、近前盘问之前,檀晚月手持木拐、心不在焉地离开了此地。

“倒是低估苏婼婼背后之人的修为与能耐了。”

檀晚月心气一泄双肩微沉,似弓弦松弛之下箭也不急着发了。

一出手就能让全城青鸟尽亡,这手笔不小,需要消耗极强的神识。

那幕后妖主应在宗师境以上。

自百年前天御立宗,最凶残的大妖也不过金丹境,因此天御外门准入门槛便是突破金丹。

柳木心是妖。

妖族历来被人族打压、禁止修炼,数遍全中州大妖,都不可能找出一只宗师境。

看来曾出现于日月城主府邸的那人,不是柳木心,而是苏婼婼背后的妖主。

这一手,既排除了还有仙灵鸟跟踪的风险,只怕也是明知她会来,便候着她来,给她一个下马威。

狂得很。

苏婼婼身在天御,便为独木难支的奸细。这个妖主身在日月城,也与孤身作战没什么区别,却与苏婼婼唯唯诺诺的风格完全不同,估计是自认一番阴谋诡计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一人可敌百万之师。

城主府已然布下他的后手。

檀晚月便也不急着去趟这个坑。

檀晚月拄着拐杖沿着河道青栏不疾不徐往前走了一小段路,沉思了一会。

城中日光明媚,风光绸艳,卖新鲜荷花莲蓬小贩尚且挑担,吆喝声声,悠闲自在,她也并不怎么急着赶路。

沿途粗略打量了一会日月城繁盛古老的风貌,才踅摸找准城主府的方向。

正值盛夏。

禹州城盘根错节,笼罩在烈火一般日光里的市井瓦肆充斥着勃勃生机。

十字街前,酒楼刚蒸出的一屉包子被人揭开竹笼时,漫开弥天白雾,袅袅遮住鲜红旌旗。冲到彩虹一般的悬桥边,银楼、妆楼在万里晴空下盘踞,星罗棋布,贵妇、小姐撑着花伞,被小厮迎来送往……

天御作为九州四大镇妖仙宗之首,立世百年,仗剑诛妖,庇护苍生,大大小小城池村镇与驯妖仙府与因它而生,数以百万的生灵在此安居乐业。

开阳仙山主管礼乐,经常要接待各路人马。开阳山门正对禹州城,禹州城也就顺理成章成了中州大陆首屈一指的大城市。

这般烈火浇油、繁花似锦的繁华地,天底下也就这一处。

河道上一座朱漆风车宛如巨人般屹立,哗哗轮转,荡开璀璨水花,没走几步路,少女竹檐下层叠薄纱被一缕强劲热风吹开,露出一角白润的下颌。

檀晚月一向喜欢凉快安静,蘅芜宫也坐落在天玑仙山的背阴面。

她此时伸手拉了一下纱檐,只觉手背都被日光晒痛了一下。

檀晚月慢步走到一棵枝繁叶茂、桂子早结的桂花树下,幽幽花香伴随阴凉一霎覆盖了全身。

九次金针尚未完全施受,也是刚离开轮椅,她此刻借助一根拐杖走路还是勉强,走了一会,便觉腿骨发颤,脚心绵软如踩云端。

她在一块干净的歇脚石上坐下,轻纱似云雾,层层倾泻在草地上。

遥望去,她便似一个坐在路边候人的大家闺秀。

秀外慧中,静谧内敛。

轻纱似垂帘,檀晚月手执雁镜,莹白手指头在镜面涂上一抹薄薄灵炁。

陆星声音爽朗,似乎喜事临门格外热情:“大师姐要找宋春?还是有别的什么吩咐?小的一定办到。”

宋春跻身天璇山主一事,倒让陆星先爽了一把。

檀晚月觉得好笑,语调平稳迅速,若无其事说出一番让陆星惊掉下巴的话:“你现在以追踪心上人下落的名义,向陆城主说一声,从此刻开始盘查近两月入城的外乡人,全城戒严,只进不出,要快。”

陆星懵忪不已:“不是……我什么时候有心上人了?”

他反应很快,立即敏锐地觉察到可能是大师姐盯上自家那手脚不太干净的老父亲了,心里警钟大作,嘴上鬼话连篇:“再说我这么胡闹,我爹不打断我的狗腿……他怎么会同意封城呢?”

实际上,他那一直操心他终身大事的老父亲为了把他托付出去,别说滥权封城了,当街抢亲都干得出来。

大师姐这别是在钓鱼执法吧?

也不可能啊。

陆星小脑瓜一息能转十个念头。

“大师姐,还是你想要封城找什么人?又不好意思当面和我爹说?所以找我代传?”

“这不用这么麻烦,我爹为人热情而且久仰大师姐你的大名,大师姐你直接和他说一声就行了。”

“大师姐叫你做就做,少啰嗦。”

“宋春,你少爆我的栗子,很痛知不知道!”

“还不快点?”

“知道了知道了,大师姐我这就去说。”

檀晚月听见师弟师妹拌嘴动静,唇畔微微一弯,忍不住微笑。

雁镜正要黯淡。

宋春忽又开口:“大师姐,姜林死在松山堂了,死的时候身边只有苏婼婼一个。”

檀晚月眉头一皱。

“黎师兄是第一个发现的,他疑心是苏婼婼下的杀手。”

黎夜是雪青长老座下亲传弟子,玉衡的大师兄,雪青长老仙逝后,玉衡便交由他代管。

黎夜为人正直一丝不苟,视戒律清规为无上神谕,绝不会看着还未定罪的姜林无辜惨死而坐视不理。

果然。

“黎师兄主张彻查,想要对苏婼婼搜魂,结果又被陈鹤行拦住。”

檀晚月眉尖愈发深蹙:“然后呢?”

“现在陈鹤行与玉衡一帮弟子闹得不可开交,寇明山主与石婆婆都被惊动了。”

“他还搬出来你做挡箭牌,以凶手不明、担心苏婼婼安危为由,想要把苏婼婼带回茶花庐。”

宋春像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冷笑一声:“寇长老与石长老拿不定主意,眼下正催着我过去做那个出头鸟呢。”

“大师姐,你说这陈鹤行会不会也是一个奸细?”宋春声线幽幽,完全不顾忌她口中这个“奸细”正是檀晚月目前的未婚夫。

“要不,我让黎师兄把他一块关进松山堂,搜魂得了?”

搜魂一术对神智损害巨大,碍于百年宗规,禁止对本宗弟子使用。

对陈鹤行却是可以的。

搁上辈子,檀晚月或许宁可相信陈鹤行是年少风流,心里、眼里装着太多人,受了蛊惑,才会次次为了苏婼婼损害她。

而今天御俨然出现两个内鬼。

陈鹤行一样身为外人,嫌疑简直无比之大。

姜林入山多年不露马脚。

一露马脚,便赶在剔除弟子身份、被搜魂之前神不知鬼不觉被处死。

说这幕后之人手眼通天城府似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也不夸张。

从苏婼婼上山,到洞花潭魅妖身死。

桩桩件件都有陈鹤行的事。

不管陈鹤行有没有叛变之举,他都一定是幕后之人的一枚重要棋子。

檀晚月沉吟了一会,似真在考虑可行性,然而最终还是沉声:“不必,盯着他便可。”

“啊……”宋春幽幽拉长声调,仿佛不大高兴:“好吧,遵命。”

在宋春眼里,他们这位高权重、冰雪聪明的大师姐一定是为情所困,双眼蒙蔽,才会看不穿陈鹤行这个照川剑君荣名下一颗名不副实、自恋幼稚的内心。

说白了,在宋春眼里,陈鹤行配不上檀晚月。

然而大师姐喜欢,旁人又有什么法子呢?

檀晚月听出一丝不满,本不欲解释,想了想,怕宋春的结局重蹈覆辙。

从不轻易袒露心迹的檀家大小姐,忽而放轻了声调,将世家复杂关系条分缕析道来:“陈鹤行与我的婚约,从来都不单单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

“而是檀家与陈家、天御与蓬莱之间二十年前便定下的百年之好。”

“宋春,我已经不喜欢陈鹤行了。”

“但你记住,他仍是我的未婚夫。”

“他在天御的荣辱安危,发生什么,遭遇什么,蓬莱三山、陈家、华家,一双双眼时时刻刻都盯着。”

“你可以照样看他不顺眼,却绝不能明面上对付他。”

上一世,陈无缺上山后,妖乱爆发持续三日,宋春在这场血战中折陨丧命无比之快,快到让她独自守住山门的命令下达后,檀晚月压根来不及阻拦。

檀晚月说的这些话,精心铺垫一大半,遮遮掩掩,实则主要都是因为陈无缺。

她怕陈无缺日后掌权,会对宋春不利。

陈无缺是她父亲商白仙君与母亲瑶柯仙子的至交。

她与陈鹤行这桩婚约,在他们未出世前便糊涂定下,某种意义上,与其说是一对小儿女的婚事,不如说说是陈无缺与她父亲莫逆之交的衍生。

婚约存在与否,不会改变陈无缺的独特地位,在天御群山与中州数城之上的巨大影响力。

日后她将天御乱象澄清,提拔能人志士上台竞争风流,将天御打造成檀宗主春秋鼎盛之时的局面。

可万邺海封印松动是天灾。

明夜崖一役不能避免,也许,她仍会为诛龙妖,身受重伤,卧病不起。

届时她大权旁落,陈无缺便会暂时成为众人心目中的天御宗主。

手握大权,断人生死。

她不希望宋春与陈鹤行结怨太深,将来被陈无缺针对。

“知道了,大师姐。”

宋春闷闷应声,山林婆娑风声飒飒,她似正赶往松山堂:“今日我就先放陈鹤行与苏婼婼一马。”

雁镜彻底黯淡。

檀晚月马不停蹄日理万机,浑然不觉日头偏西,一地雪白帷幔被晚风沙沙吹动,夕阳斜晖笼罩在桂花树上,投下一地浓沉金黄、斑驳交错的幽幽影子。

身畔忽然传来一缕既凉涩且酸甜的香气。

一只身穿橘色织麻短袖衫的妇人手臂,忽然横在她眼前。妇人手上呈着一颗金黄色圆乎乎的小橘子,压低声音:“这位姑娘,我看你在这坐一个时辰了。你是不是离家出走和人私奔来了?别怕,我不和人声张。你饿了吧?”

檀晚月柳叶眉微微一蹙,隔着雪白容易透光的纱质帷帽,她看见这妇人梳着堕月髻,弯着双眉,似化笼月新妆,衣衫妆色皆是活泼俏丽便也罢了,更有一双沁水似的双眸,漆黑莹润,格外引人注目。

“别害羞。”

“吃吧。”妇人笑语琅琅,手掌又呈近一尺。

四下无人。

躲在帷帽中的少女始终不肯开口,也不肯接过。

妇人一番好心,倒让檀晚月尴尬不已。

檀晚月久不下山,身份高绝又自矜孤傲,一生致力于百炼成钢,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没想到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付这般尴尬局促的场面。

蹙着纤眉,眨着浓密眼睫。

谢绝也不是。

起身走开也不是。

“姑娘别多心,我给你放在旁边便是,你记得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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