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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山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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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不仅热心,还很体贴,修长臂弯一舒展,将柳条篮子摆在歇脚石后的草地上。弯腰时,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皂水气息,混在傍晚空气中密密浮动的桂花香里也很明显。

檀晚月终于轻声:“多谢。”

妇人走远了。

檀晚月轻舒一口气,起身,脚边一缕纱幔似被石头压住。

她回身伸手一扯,雪白纱幔帘子一般层层分开,这才看见石头后装满小橘子的柳条篮子里,竟有一大串红线串起来的铜钱,晒着黄昏稀薄日光,金灿灿的,粗一看去金额还不少,够买二十筐这样的小橘子了。

檀晚月拿钱有什么用?

她一时怔然,回身四望,在街边暮色四合、有人挑挂灯笼的干货商铺前,看见了那一身线条修长优美的妇人身影。

妇人似在挑选小鱼干,与老板娘含笑打着招呼,街头巷尾其乐融融,仿佛谁也没有留意到檀晚月方才的失态。

脚下步子一动,檀晚月想要上前将钱还给人家,却忘了腿骨无力,脚底绵软,膝盖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她踉跄了一下,下一刻,却被一只柔软却有力的妇人长臂扶住了。

妇人挽发橘衣,气息纯净,正是刚才那个。

这好心妇人满含担忧:“姑娘,你是不是饿晕了?”

檀晚月慢慢适应脚底的感觉,垂了垂纤长眼睫,不施粉黛的脸庞,渐渐沉静下来,透出一股冷淡。

“我先剥一个给你吃吧。”夕阳后退夜幕降临,夜风长长呜呜吹着,少女从头到脚一袭雪白纱幔拂在青草地上发出沙沙声。橘衣妇人打量着眼前的她,边说着,自作主张拿起一枚橘子,清冽到发酸的柑橘气息弥漫在空中,不一会橘皮便褪尽。

檀晚月后退一步,冷眼瞧着妇人这殷勤热心的举动。

心内无声一扯。

历来人与妖、与万物生灵阶级分明的日月城,在陆城主治下,何时民风淳朴到鬼修也亲人了?

这妇人手臂冰冷,笑意盈盈的音调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奇怪,充满阳刚之气。

心肠好得更不似一个活人。

只是一般鬼修甚是柔弱。

这个“甚是”有多甚,毫不夸张的说,恐怕比苏婼婼还要柔弱。

日月城作为中州第一巨城,驯妖仙府林立,百家禁制纷杂,漫无边际的夜幕穹顶之上还有一座落神阵一刻不停地守护,与天御璇玑大阵威名不相上下。

大妖潜入城中都恨不得屏气凝神把自己缩小成一粒尘埃才敢走路。

何况只是一个烈日罡风能摧折、除祟符咒也能摧折的鬼。

苏婼婼那幕后妖主到底什么水平?手底下尽是这种拿不出手的货色吗?

檀晚月一时之间沉吟,介于猜忌与不想轻举妄动之间。

鬼修不能搜魂,对其随便做点什么就会令其魂飞魄散。如果不是,那倒冤枉好人……好鬼了。

她身披帷帽,便是为了遮掩行踪。满大街人来人往,没有一个留意到她。偏生这妇人上前搭话,又很值得怀疑。

橘衣妇人恍然不觉自己脖子上架了一把无形的刀,黑眸柔软,笑容无害:“姑娘,吃呀?”

檀晚月慢慢沉了一口气,伸出莹白手掌,将柳条篮子还给她,漫不经心地开口:“阁下误会了。”

橘衣妇人心里还停留着方才晚风吹开少女帷帽雪纱露出秀婉脸容的惊艳印象,第一次听这少女开口,语气却是疏离清冷无比,她缩了缩手指,有些窘迫:“啊……对不住,姑娘莫要介意,我也是看眼下七夕将近才会多心,没成想惊扰了姑娘。”

檀晚月一时无言。

……

看在她甚是脆弱又心肠不错的份上,暂且放她一马吧。

橘衣妇人不好意思地道歉过后也看出眼前少女拒人千里的态度。

她也不多留,转身刚要朝街尾走去,手上橘子竟忽被一团不知哪儿冒出的青黑色影子扑翅叼走了。

鸾妖叼着橘子落在不远处树下的阴影里,青烟散去,浮现出来的是一个矮矮的、脸盘大大的小人模样。

小人一口将橘子塞进嘴里,囫囵吃了。

然后不太满意地摸了摸扁平的肚子,再一次贪婪地看了过来。

遥望去,那小人梳着一对羊角辫,翠鸟尾羽似的细长眉毛下生了一对等比例细长的眼睛,显得有些狡猾,肉嘟嘟的脸蛋却又粉白饱满,是凡人最爱的那类金童玉女的可爱长相。

檀晚月怔了一下:“你怎么……”

出来了?

一句话没说完,秋秋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食欲了,她摩拳擦掌腋下生翅又像一只扑棱蛾子似的飞了过来,蛮横地叼着妇人臂弯里的篮子就要往外拽。

一朝摆脱束缚,鸾妖此刻生龙活虎尖声大叫:“秋秋饿死了!快给秋秋一点饭吃!”

妇人吓了一跳,往后一退,绊在歇脚石上差点摔倒。

檀晚月伸手扶了一把妇人的后腰。有借有还,她从不欠人恩情。这也是修士为人处世的基本态度,暗合天时顺应自然

她右手灵炁似一缕接一缕的雪白丝线般飞出,缠住鸾妖。

鸾妖被困在笼子里,愤怒大叫:“檀晚月,秋秋都被你奴役了那么久怎么还不让秋秋吃饭。你卸磨杀驴,等剑尊回来秋秋一定要狠狠告你一状!”

鸾妖说话状似孩童撒泼取闹。

檀晚月没有带过孩子,这番子虚乌有的控诉自是每一个字都听进了心里去,一瞬之间猛然沉眉,脸色难看。

当着陌生人的面,她大感形象受损,气得要死,却碍于脸面不想追究与争执,只五指一弯,鸾妖便在灵炁化为的笼子里化为漫天白烟,随着一线灵炁回到了她手中,重新变回了一颗圆乎乎的青色妖魄内丹。

“姑娘……你、你也是驯妖仙府的人啊?”

花容失色的妇人睁大了眼,有些惊艳地瞧着这年纪不大、气场十足的少女。

“这是你的妖兽吗?我在日月城生活了近三十年,还从未见过这样……这样灵活多变的妖兽。”

檀晚月不吭声。

这女鬼当然没见过,秋秋不只是一头妖兽,还是一头死了的妖兽。

原身是天山一只野生的青鸾大妖,当年不小心冲入琾玹剑尊突破化神境大劫的九重天雷,意外身死。

剑尊破劫时,见此妖残躯匍匐于掌,被玄雷击中仍振翅欲飞,一瞬顿悟天道。

……于皮肉脱落,但见白骨,三百六十骨节,如琉璃器,内外明彻。

从此得到第一具分神。

剑尊成功跻身化神境后,将鸾鸟妖魂封存带回宗门,作为道法传承象征代代相传。论资历,比檀宗主辈分还大。论心智,八岁孩子都不如。

幸而剑尊不忍这皮实顽劣的鸾妖四处霍霍满山清正自律的剑修,一直半押半哄地养在上善宫。

简而言之,算是剑尊的宠物。

剑尊沉眠后,鸾妖便也随之沉眠,也没出什么事,却也不肯醒来。

因为檀晚月双腿残疾才再次派上用场,半年来一直镶嵌在轮椅上伴她出入各山。

摆脱轮椅后,檀晚月一时半会找不到地方安置这只鸾妖,便草草收在了袖子里。

方才鸾妖忽然现身,檀晚月难免便先吃了一惊,不知怎么一回事。

眼下瞧着妇人臂弯里新鲜饱满的橘子,才算有了一点头绪。

……她这一生苛己自律,志心修道,不近五音,不辨五色,不食五谷。

秋秋却只是一头要吃要喝、偶尔还要人陪着玩的小畜生。浑浑噩噩待在妖丹里,没有外界刺激,自然不会想着醒来。

结果,便在今日莫名被一只橘子唤醒了。

也是饿得很惨了。

怪不得一醒来就骂骂咧咧控诉她。

檀晚月五根手指缓缓收拢,抿了抿嘴,沉下一口气,终于豁出脸去问道:“……阁下这橘子,能不能卖给我?”

妇人脸露讶然而后弯着黑眸一笑,丹唇璀璨,弥漫无边善意:“姑娘说的哪里话,这几个橘子又不值钱,送给姑娘便是了。”

檀晚月心内发紧,在年长之人面前,身为天御之主檀家之后,她竟显出几分不晓人情世故的青涩:“多谢。”

貌美而心软的妇人二话不说将柳条篮子塞进她手上,手指肌肤不小心蹭过,冰一般寒凉,然而她脸上一脉的笑意吟吟,透着淳朴热情:“不用客气。”

说完。

没有其余的话。

也没有其余的动作。

美妇人只热忱又提醒了一句:“天黑了,姑娘小心走路,早些回家。”

然后转身便走了。

檀晚月不是第一次下山,印象中,却是第一次这般平白无故接受别人不求回报的好意。

身份在这,接近她的人一般别有所图。她便也习惯了审视与计较。

有些城府浅显市井,不需要专门精读法家心术,深山里的人一样无师自通。

譬如妇人将一篮橘子塞到她手上的那瞬间,她心内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妇人金银不为所动,只怕另有麻烦缠身。

不料,却是她狭隘了。

这一层浅浅的心思被自我戳破,檀晚月不禁赫颜。

被秋秋控诉的那层恼羞成怒还未完全消退,白纱下,少女的脸颊竟破天荒的涨红了。

.

七夕将近,日月城花灯光耀,点缀街头巷尾。

裴如故顶着一身花枝招展的妇人打扮穿街过巷,一路经过城主府广场前今日新架的鳌灯,在天色擦黑时回了他新买的宅子。

今天出门,遇到了一个很有趣的人。

说不定还是他的故人。

这一点显然让他心情开了花。

他哼着小曲,解开捆扎油纸的红线,拿出两条肥美油润的小鱼干,放进墙角的青花瓷碗里。

从厨房盛了一斗笠碗凉粥出来,走回正厅,一路上月明星稀,花影摇曳到灯厅孤影,满室飘画,他就着一条油炸小鱼干,一碟咸菜,慢吞吞吃完了今日的晚饭。

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他立在廊下,打了一个饱嗝。

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庞,倒映在屋檐下荷花池缸里,却依稀是一张清妍可人、衣裙漂亮的妇人样子。

裴如故眉头一动,俯身,凝视着水中倒影别人的样子瞧了一会,然后细心调整了一下垂耳乌鬓后海棠花钗的深浅位置。

只这么一动,妇人的面容便显得越发柔婉可人,乖巧可爱起来。

鬼是不需要吃饭的。

也自然是不需要照镜子的。

可裴如故慢条斯理做起这一切时却显得很自然、合理。

大抵,是因为他本身也不是鬼吧。

至于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目前为止他也没有搞明白。

裴如故慢慢想了一回心事,然后认命又开朗地决定不想了。

想那些有啥用呢?

他进厨房洗了碗,出来时,又看了一眼墙根地下空空如也的野猫饭碗,心里有点怀疑野猫也怕他,喂了几天了也不见主动过来让他摸一摸。

揣着这点莫名深沉的疑虑,他走进了正厅左侧的卧房,房里没点灯,此刻要是点灯,估计乍一走进去能吓死一个活人。

屋内本该放床的位置,眼下正一左一右,整整齐齐,摆了三具棺材。棺材里放满冰块淋着一窗月光反射出莹莹微光。

在那冰块之间,是一具接一具肤色青白的尸体。

裴如故在中间那副棺材里安然躺下。

抚了抚胸膛,温声:“累了吧?睡吧。”

然后,左边那副棺材里,一个年纪约莫五十、脸庞清瘦泛着苦涩的的男人诈尸一般忽然起身,一往如常手脚伶俐地爬出了棺材。

站在屋中间,裴如故才想起忘了点灯,叹了口气,从正厅借了一盏灯烛过来,灯辉一入室内,便见窗纸花影瑟瑟,木框立地铜镜霎时间灼灼放光。

他对着镜子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打量了一会自己。

似觉得不满意。

又躺回棺材,然后最右边那副棺材里,一个视线茫然,脸庞清秀的少年又接连起身,披着一肩乌黑长发,慢慢摩挲着离开棺材,也一模一样走到了镜子前。

这具身躯天生目暗不明,裴如故上身后,也受了点影响,不大看得清自己。

可再怎么模糊,也比五十岁的糟老头子,和压根没指望的女人合适多了。

方便他接近那个金风玉露、琼脂玉雪一般的少女。

他伸手,细致地摸了摸脸庞,然后慢慢笑了。仿佛一个等着去与心上人赴约的少年,脸上竟有几分腼腆与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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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如故无辜眨眼:仙子,别误会,我真的不是女装大佬。

檀晚月怀疑:那你化妆水平那么好?

裴如故微笑:唉别提了……都是生活所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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