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七月七日到八月七日，师弟迟了一月不肯回宗，为了什么？

日月城是一座大城……容得下很多故事与秘密。譬如说，前几年便有一天权掌事阁弟子为与光风城城主之女促成好事而蔑视宗规，流连尘世。最后被抓到，那弟子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脱剑袍，扔命剑，下山进城主府做了上门贵婿。只可惜没了天御外门弟子这层依附与身份，他很快失了岳丈欢心，后来转辗沦为一名邻城玄衙的小小捉妖师。

师弟突然现身。

却是在日月城主的府邸里。

身为宗规戒律倒背如流的天御大师姐，檀晚月此刻无可避免地想起了这一出曾在宗门轰动一时的闹剧，心下不禁沉吟。

如果说宋春与陆星是她的左膀右臂，那师弟徐道远，无疑是另一个她。

棠安山主拿不定主意之、她恰巧也不在天玑时，师弟师妹们便会对二师兄徐道远唯令是从。不止如此，天御七山视她为小宗主的同时，也将徐道远看成日后的小副宗主。

这一点，却不是出于檀晚月对这个亲传师弟的偏袒与宠信。

另有一层更深的渊源。

固然，徐道远出身卑微，却天赋卓绝，惊人无比。七岁时，他因为身负万里挑一的雷灵根，曾上天枢入上善宫短暂聆听剑尊剑训。在那三个月里，竟石破天惊地引得湛卢神剑认主。

湛卢是一把从古流传到今的名剑，高傲矗立在剑池数十年，历代主人都做了一番惊天动地、名垂千古的事业。

因此，当年新一任湛卢剑君面世时，所有人都笃定这孩子日后大有可为。

然而不知为何，徐道远在那短暂三个月的剑尊授道后，却并没有留在天御。

他转辗去了有天下第一学宫之称、百家之长汇集的稷下云宫。

十六岁时，被身在稷下云宫的檀晚月意外从审判庭救下，才重回了天御。

徐道远入天玑晚，可算上幼年时的经历，又有湛卢剑君的大名，一入山，便成了第二尊让山主棠安唉声叹气不知所措的“大佛”。

棠安正巧要闭关，索性撒手让檀晚月与徐道远主政。

徐道远也就顺理成章成了天玑所有人心目中的二师兄。

天御七座仙山修士林立寿数难料，辈分混乱，大多数情况叫人只需要遵循一条铁律：

讨好卖乖时是萌萌哒的“师弟师妹”。被占便宜时便成了无所不能的“师兄师姐”。

大师姐与二师兄，绝对是所有人心目中唯一屹立不倒的，而且难得的，称呼与脸还对得上的师兄师姐。

这样一对珠联璧合、堪称绝配的组合，不能在一起，实属可惜。

纵然偶尔有些风言风语传进耳中，檀晚月却从不曾当回事。

她有婚约。

师弟沉默寡言，清心禁欲，是比她还淡泊似水的人。

可若真的违反宗规，想去当陆星的姐夫抑或妹夫，可就麻烦了。

檀晚月眸光闪烁，唇瓣翕动，忽然安静开口：“师弟。”

徐道远意识到四周落下音障，诧异地看向师姐那张白静似月的脸，耳朵一支棱先听见自己的心跳猛烈多跳了一拍，才一样一脸安静地开口：“师姐，何事？”

檀晚月松松捏住了太师椅扶手，这是她以前坐轮椅时开始陷入思考的习惯动作，她不太自在地垂落蝶翅一般的纤浓眼睫。

“你延迟回宗之事，我可以按下不报。”

“所以。”

“能告诉我为什么迟迟不肯回宗吗？”

徐道远呼吸一下重了。

默然半晌。

像给不出交待，竟索性摆烂不给了。

“连我也不能说吗？”檀晚月倏然抬眸，眸光冷静，映着明亮灯烛，似一线风雪漫然荡开，那光线能刺入人的眼里，贯穿至心脏深处，刺得心脏骤停。

徐道远仍是无言。

檀晚月深吸一口气，有点纠结地凝视着徐道远。

徐道远慢慢转开脸去，余光勾勒出他师姐脸颊轮廓，如蝤蛴一般的修长秀颈下，白色纱袍领口有一层靛蓝收边，银色百褶群裾间细细绣着一枝叠一枝的兰花长叶，在灯下泛出耀眼光泽。

师姐这件衣裳较为简朴，平日穿得比较少，估计是为了下山行走才特地换上的。

换了一件衣裳的师姐，便似换了一个人。

每次檀晚月一改变妆容，徐道远总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有时他看上几日都觉得看不惯，总要烙印在脑子里才甘心。

其实也不是看不惯，他后来才发现，他是怕失去印象中，对师姐稔如指掌的样子。

师姐早晚会变得令他不再熟悉。

不再与他熟络。

有陈鹤行在，那是迟早的事。

这一回不能名正言顺的看，素日心地光明的湛卢剑君便格外不适应，脸颊线条微僵，黑白分明的眼里也浮现出前途未卜一般的迷茫。

落在檀晚月眼里。

误解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檀晚月一瞬之间懂了徐道远在想什么。

师弟约莫因为陈鹤行，才避而不谈吧。

上一世，她浑然不觉陈鹤行与师弟暗中斗得死去活来，师弟习惯隐忍，木石一般的性子，平日天大祸事临头，在他身上也宛如小事一桩。

因此一些八卦笑谈似的风言风语传进耳中，她竟也不曾留意。

直到近日察觉陈鹤行上山以后，瑶光与开阳墙头草一边倒的趋势，她才算意识到师弟处境有多微妙。

陈鹤行上山后不久，徐道远便开始下山周游列国，说是为了寻找突破宗师境的机缘，顺便为她寻药。

却是一去不回，渺无音讯。

师弟一定是寒了心了……

想起上辈子师弟的结局，便足以想见这颗心被伤得有多重，乃至竟生出了心魔。

此事，是她考虑不周。

筑巢才能引凤。

檀晚月沉吟了一会，轻声：“师弟，你下山半年，许是不知宗门内的情况变化了很多。宋春已然做了天璇山主，天玑山主却还虚位以待，正是需要你大展身手的时候。”

也不能鸠占鹊巢。

檀晚月脑中念头划过之时，忽而笃定开口：“而且，我不日将要与陈鹤行退婚。师弟，天御副宗主的位置仍是为你留的。”

徐道远大为愕然。

他耳中一阵嗡鸣，那句“退婚”魔音似的盘桓耳边，搅得他数年来深沉压抑的内心翻起一阵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