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下骑的却是这列送葬队伍里唯一的白马。
她衣裙是白的,手上牵引灵柩的绳索也是白的,连漫天纷纷扬扬而落,掉在她肩头的纸钱都是白的。
与其说她是给人发丧。
不如说她似一位出征的女将军,带着她俘虏的阴兵,要去与躲躲藏藏、只敢在夜里现身的鬼王一战。
送葬队伍一路到了城郊义庄。
日暮时分,寒鸦归巢。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檀晚月下马上前,台阶上早有一个玄冠缁衣的中年男人等候,一见面,便笑吟吟迎了上前。
俩人“早”在城主府打过照面。
停灵需要七日整,城主府却吃不消,因此下葬前这最后几日,还得借裴氏义庄宝地一用。
石长史一生没有娶妻生子,父母已逝,办起丧事来也很简单。城主府士兵将这副装着他“尸身”的价比黄金的楠木棺材往义庄一间空厢房里一扔,便出来向檀晚月交差。
“接下来,便有劳裴庄主了。”
裴如故含笑颔首,演技到位:“仙子放心,小的不是第一次做这行,定会看护好石大人的尸身。”
檀晚月往义庄外走去。
士兵牵了马,走到她跟前,她看向月光下一望无际的灵田。
说是灵田,其实也就是生长在一片有薄薄灵炁地界上的乡间瓜田。今夏雨水充沛,舒展的绿叶与蜷曲的枝枝蔓蔓间,瓜果粉圆。
山海城郊这一带灵田面积不大,果子产量稀少,有延年益寿的噱头,定位大约与城主府那片金鱼池差不多,从来不缺肥客被宰,历来也是各大驯妖仙府必争的摇钱树。
檀晚月本来该走,却忽而漫声问道:“这片灵田,是谁家的?”
士兵跑去打听了一下,回来后道:“启禀少主,这是金鱼洲华家的。”
檀晚月一时没了声响。
石破卷的计划,是她候在义庄外。
等他查实尸体下落,她再进去捉贼捉赃,一网打尽。
她知道这是调虎离山之计,便也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这几日,她命人在金鱼洲大公子院,琳琅河画舫,与城门要地都布防好了人手。
此刻一寸光阴一寸金,她要去的地方有千千万万个。
这个义庄,是她最不该待的地方。
然而不知为何,她心神不宁。
石破卷是个文弱书生,今夜这一出只是虚晃一招,她也已将秋秋留给裴如故,本不该为裴如故担心。
今夜,义庄最多只有华长庚会来。
华长庚只是区区一介金丹境修士,不可能是那位幕后妖主。
她的重心实在不该放在义庄内的这出腥风血雨上。
檀晚月想着,抚上了手中雁镜。
“师姐,你猜的没错,华长庚一刻钟前离开了他的云雨画舫,若他此行是要前往义庄,应该快到了。”
“义庄有鸾妖守着,想必不会出乱子。”
说到后面,徐道远透出迫不及待:“师姐,你何时过来与我汇合?”
“马上。”檀晚月道。
话一出口,灵田蹿出一道身影,有人进了义庄。
.
厢房空旷,光线黯淡。
堆满冰块的木桶上盖了一块毛巾,沿墙的斗柜上有一盏油灯。
石破卷从棺材里起身,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外头的动静,悬着的心,渐渐落下。
有好一会。
他都不敢相信自己这回这么容易就进了这座深不可测的义庄。
这座义庄禁制古怪,他修为薄弱,破解不了。告诉先生,先生是忙人,也不曾放在心上。
只有在听说当初魅妖事发后留下的几具尸体进了义庄,先生才突然令他调查义庄,必要时,将藏身于此地的野鬼灭掉。
他用了很多手段。
借城主府长史身份,引仙府之人过来;散布流言蜚语,逼野鬼离开。
可野鬼一家搬去桐花巷后,除了让他诧异眼红了一阵,他还是进不了义庄。
非常离谱。
也很气人。
他报告给先生,这野鬼必定来路不小,先生却仍不放在心上。
先生修为是很强大的,他怕说多了,招笑蒙耻的是他自己。
说过两回之后,他不再强调自己的难处,只心内发誓一定会为先生解决那五具尸体,封锁秘密。
借刀杀人。
借檀晚月之手,灭了野鬼,还需趁此之前除掉尸体上的痕迹。
便是他的计谋。
说起来,这一招还是他从陆若舟身上学到的。陆若舟脑筋是有的,御下的本领不怎么好,心也不够狠,要不然,也不至于十年了还杀不了华长庚。这一回,还是他帮他这个老上司一手。
说起来,华长庚竟然真的蠢到想杀他灭口——
杀了他又如何,还不是往檀晚月刀口上撞啊——
不过,那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
石破卷拿起积灰斗柜上的油灯,浸在幽幽冰气力往屋子深处走去,思绪开始往正路上想。
他要毁了那五具留有痕迹的尸体。
华长庚听闻他下葬的消息,随时都会赶来义庄。
檀晚月也会闻风而动。
他的时间不多。
沿着墙根摆放的棺材,一副接一副,木材大多是随处可见的柳木、榆木。这些木头长在水边,又多被寻常百姓用来裹尸入殓,所以素来民间称之为鬼木。
世人大多眼浅,这些便宜好用的,在他们眼中反而贱。
殊不知他们自己也便宜好用,在贵人眼里也是一样的贱。
石破卷一副一副的找过去,新点的油灯熬不住,在本来就空旷漆黑的屋子里,光线愈发黯淡。
终于,给他在最深处结了蛛丝网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一副。
这男鬼,果真没有下葬这五具尸体!
特意留着,也不知是发现了蛛丝马迹,想日后保命。还是纯粹一头雾水,弃之一旁。
石破卷俯身,油灯火苗倾泻照亮棺材里那一副青白的死人面庞,在那死人眼角处,有碎瓷般的裂痕。
诡异,妖冶。
他看着那死人漆黑没有眼白的双眼,纯然似镜,因为手上火苗靠近,竟倒映出他自己的身影。
他今夜穿了一身五蝠捧寿金色团花的绸衣,瘦的只剩骨架,却也有几分富贵福气。
他石破卷还是躺在价值连城的楠木棺材里来的。
——与地上躺的这几具浮萍草芥的皮囊,竟也有了天壤之别。
石破卷飘飘然一会,猛然直起了身子,眸光露出尖利之色,盯着虚空中某处。
他一向是不肯放过自己的。
不肯善待自己,珍视自己,怕招人笑,笑他这样一个清高的小人物,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还视己过高。
也不能昧着良心贬低自己,他太有自知之明,知道他比起那些天潢贵胄,或钓名欺世的大人物来说,还是有用多了。
他最大的一点好便是这点清醒。
足以让他挣脱泥腿子出身、一生插秧种地的命运,越学越学识渊博,登高望远,越来越有用。
——偏偏,偏偏是这样只会将他越踩越低、压榨一生的有用!让他最终固化沦为贵人们脚下的一块登高石!
石破卷仰头挺起单薄的胸膛,妄想凭这个拉棉花一般的动作,尽量多吸一口呼吸进他体内。
天地山川,灵炁泽被。
这是一个灵炁充沛的时代,许多前人熬一辈子才能做到的事,缩地成寸日行千里,龙云飞车劈山开路,甚至点石成金,画梦成真,在这个时代每日都有无数人在做。
他却生生错过。
他没有灵根。
无缘修炼,也就不能借助灵炁成为一个更完美的人。
他呼吸再多的空气,胸膛依旧单薄,身材依旧瘦小。在城主府三寸之地、书案之上,穷尽一生,读破万卷,也不能改变他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窘迫处境。
可若是今夜帮助先生完成大业。
他说不定便能开启灵根。
他这一生,他还有时间,他可以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石破卷手中灯盏已搁在棺材木板上许久,灯油顺着微有弧度的黑漆木板往下点点滴滴流入,那五具尸体面容妖冶,透着不详,是一桩旧案的罪证,也是一出惊天阴谋的冰山一角。
他点起了火。
一副接一副,火焰熏天,暗夜霎时灼灼若白昼。
厢房里的冰,很快就融了。
地上一地水迹。
房门被人猛然推开,有人循声而来,不是那只野鬼——
华长庚穿着一身滚金线墨蓝色的缎子袍,人高马大,气宇轩昂,乍一看也是人模狗样,只是这两年混迹风月之所发胖了,不像家狗,倒像一头吃饱喝足出门晃荡的狗熊。
他一进停尸房,先颇觉晦气地呸了一口:“什么味儿啊。”
石破卷立在火光里,无处可躲,被他一眼盯住。
“石大人,不是我说你。”
华若舟惊讶了一下,不爽地磨了磨犬齿,似困惑地笑了:“你老大一个人了,没死就没死,装什么死?怕我赶尽杀绝,怎么着,还想一把火毁尸灭迹啊?”
“石大人,别怪我们不相信你,实在是你太听话,也太聪明了。哪天你投靠天御少主,卖了我们几个,我们上哪说理去?”
华若舟手上浮现出一把流蓝色、光芒锋利的小斧头。
他动了动脖子,嘎嘎响,脸上还带着那股阴狠的笑容。
“你家先生心软,舍不得亲自杀你,让我来结束你。”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也知道你冤枉。可只有死人不会说话,石大人,对不住了!”
华长庚手持斧子就劈了上去。
石破卷狼狈一躲,袍袖里掉出来一个六角星刻铭文石头,落入他掌中。
他躲进竹筐下,不着急用。
檀晚月还没来,男鬼也没来,他只要死不了就不会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