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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火海。
石破卷蜷缩在四面楚歌的黑暗角落里,心脏怦怦跳,呼吸急促。
华长庚漫步上前,他身形庞大,阴影也庞大,前进的方向错开了两步,那阴影依旧覆盖在石破卷头上。
金丹境修士杀死一个凡人,那是太简单,也太不用费力气了。
华长庚偏要一刀一刀挥舞砍下,竹筐细长的碎屑飞溅,阴影将石破卷的脸切割得四分五裂,石破卷脸色死白,目光却阴沉毒辣,一动不动地蹲着。
像一块石头,不能言,不能动。
可他这块高逾城墙的石头若心存恶念,人便如立峭壁之上,再往前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石大人,你倒是跑一跑啊。”
华长庚甚是没趣。
他在画舫时便爱玩捉迷藏,最恨不解风情一下便被他捉到的美人。
他反手挥了一斧子,石破卷眼前白光一线,死亡的气息逼近。
华长庚已靠近跟前。
俩人四目相对,火海噼啪,华长庚脸上露出一个“抓到你了”的阴险笑容。
此时,厢房的门前忽而响起一阵淋淋漓漓的泼水声,有人向屋内高声呼喊:“石长史,你还好吗?你还在里面吗?”
裴如故尽职尽责扮演义庄主人,被浓烟呛得不行,一桶接一桶,提着往火海蔓延的门窗上泼水。
“仙子马上就过来了,石长史,你坚持住!”
“仙子?什么仙子?”
华长庚不在乎凡人,对修士却很敏感,闻言摸了摸络腮胡子,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石破卷:“石大人,你假死也就算了,还想在此设伏杀了我?”
“你怎么和你家城主大人一样啊,花钱买修士,也不看看你华大爷可是金丹境修士,谁敢动你华大爷?”
“买的谁,和华大爷说说,华大爷帮你辩一辩贵了没有——”
石破卷脸色过于冷静,死鱼眼放出冷锐目光。
华长庚一愣,忽而醍醐灌顶:“檀晚月?你找的檀晚月?是是檀晚月要来了对不对?”
他一连三问得不到答复,却已经肯定。
石破卷这段时日笼罩在檀晚月的统治下,定然早已为后者驱使,出卖了他们。
为了活命,将他引诱到这里,做替死鬼。
这番话误打误撞竟点破了石破卷一行人的计谋。
闻言,石破卷夺路而逃,只想立刻逃出生天。
等檀晚月一到,就能撞见他被追杀、华长庚杀人灭口的局面。
华长庚却已吓破了胆,手中斧头一出,石破卷被斧头短柄绊倒,摔在地上,被灵炁捆成了一个粽子。
华长庚一身灵炁隔绝火海,他一步步上前,打量着石破卷呆滞的脸色。
门外,那义庄之主还在不识趣地叫唤:“石长史,你坚持住!我马上进来救你!”
华长庚不耐烦地挠了挠胡子。
石破卷向檀晚月出卖他,檀晚月知晓了他做的那点子破事,势必不会放过他。
若在以往,他还有父亲庇护,在天御手底下也许还能周旋过去一回。
可近日华莲抓了好几次他的小辫子,父亲生辰宴他也没去,父亲对他已经不大满意,他不能再犯浑了。
檀晚月要抓的不止是他一个。
他充其量算是其中一环。
天御要对付的,是这环环相扣最后面的那个人。
华长庚隐隐约约意识到这极其关键的一点,便如暗夜之中发现了一点火星,他一下拔出斧子,别在腰后。
将狼狈躺在地上的石破卷拉了起来,石破卷跌跌撞撞勉强站直。
华长庚目光热切地看着“已经洗白”的石破卷,虚胖面孔带着不耻下问的和气,拉拢道:“石长史,你聪明,你帮我想想,怎么样才能洗白我?”
石破卷浑身被绑,冷眼看着他:“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我给你钱啊,很多很多钱,金币,银铤,灵石也行。灵石你拿着有用的话。”
“时间紧,任务重,天御少主马上要来了,石大人你快点想啊。”
“你是读书人,你应该最讲是非黑白了。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我这样被冤死呢?”
“对不对?”
华长庚说到动情处,还给石破卷跪下了。
石破卷:“你还是去死吧。”
华长庚一下暴怒:“我现在就杀了你信不信?”
下一刻他又冷静下来,舔着脸哀求道:“石长史你知道我没做什么,我也知道你是被利用的。我不和你计较。你只要帮我向天御少主一五一十说明白,等我从天牢出来,以后你就是我爹,我亲爹,我孝敬你,行不行?”
“你能帮我开灵根吗?”石破卷睨着他,他浑身缠得像个茧子里的蚕,低头,面色凄冷而淡漠。
“开灵根?”华长庚愣住了,半晌,才困惑道:“世人皆知凡人开不了灵根,石大人,你怎会如此异想天开——怪不得你放着好好的城主府长史不做,要搅和你家先生这逆天的乱子……石大人,你、你莫不是被你家先生骗了吧?”
“我骗你娘!”石破卷难以忍耐,踢了华长庚一脚,修士胸膛铁板似的,纹丝不动,石破卷自己倒先翻倒在地。
此时,门外那不停叫唤的义庄主人终于一头一脸乌黑烟灰,低声咳嗽不断地冲了进来。
华长庚骇了一跳。
他只以为这义庄就是天御少主设下的陷阱,出现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置他于死地。笑话,那可是天御仙宗啊,外门弟子起步就是金丹境,还都是剑修,无比凶残。
石破卷却知道这野鬼来历不明,他在野鬼的地盘上设局,靠的是檀晚月保驾护航。
檀晚月迟迟不至,野鬼先来。
石破卷也心下一惊,慌不择路道:“华长庚,你先杀了这野鬼,我就帮你。”
华长庚骇然:“我不杀!石破卷,你在胡说什么,天御的弟子你也敢杀!”
一边说着,华长庚一边向裴如故赔笑,反手松开了石破卷的灵炁绳索:“阁下切勿误会,我和石大人这是闹着玩呢……”
石破卷:“他是鬼,不是什么天御弟子。”
裴如故一头雾水,彷徨无辜地看了这一刹那反目成仇又一刹那握手言和的二人一眼,仿佛觉得他们疯了,他有责任规劝:“二位大人,此地危险,有什么话,我们还是去外边说吧。”
华长庚不敢不听。
石破卷却是分外忌惮,那男鬼走近,鬼炁穿过火焰靠近他周身,六角星芒在手中石面流转一瞬,光芒黯淡,似一个摔在地上却无声的哑炮。
石破卷愕然一瞬。
这是怎么回事?
六角星芒石没有亮,今夜这局,对他而言亦是必死之局。
先生……想连同他一并灭口吗?
石破卷不敢相信。
一叠声“诶诶——”,走出屋子的华长庚冲跟前的裴如故笑了一下,笑容是热切的谄媚的,伸至后腰的手却别住了斧头短柄。
锋利的斧头一劈,刀面映亮裴如故那张温和清秀的中年男人的脸。
裴如故偏头躲过一劫,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脸,似乎第一时间关心的不是他的小命,而是他这副臭皮囊。
华长庚狞笑了一下:“阁下有点意思,既然阁下也在此,不如一块玩玩。”
他本就是来杀人灭口。
不管是人是鬼,是不是天御弟子,他都不能犯在这些人手上。
金鱼洲大公子杀心四起,浑身戾气暴涨,眸光亮得可怕。
滔天灵炁一出,凡火都似野草折服熄灭。裴如故受到冲击,金白魂身从义庄之主体内脱离,便似人死魂出一般,魂魄往上无依无靠地飘高两尺。
华长庚还要出手,房梁上盘旋飞下一只鸾妖,一脚抓住他手中斧头,尖爪不惧刀刃,生生从他手中夺走。
“嘶——”秋秋掌下斧头忽而化为一团水波般的刀球,从爪子掉下,落在焦黑废墟之中。
华长庚舍得花钱,这斧头竟是一把附魂神器。神器认主,又回到了华长庚手中。
秋秋只得回头,与华长庚缠斗。
另一头,石破卷还陷在那块石头不管用的震愕中。
裴如故魂身飘荡,想回到义庄之主的体内去,担心义庄之主躯体受损。
石破卷却似受惊一般,下意识拿起一条火焰尚未燃尽的木棍,挥舞赶走裴如故,不让这野鬼得逞。
裴如故飘远了一点,有点儿着急似地看着自己那具尸身。
义庄之主的尸体陷在一地残烬焦土之中,衣袍发丝起火,皮肤渐渐变红。
石破卷没想到这野鬼如此弱不禁风,倒先吃了一惊,早知如此,他也不必借华长庚之手压制这野鬼。
还有那漂亮却凶残的鸟妖哪儿来的?
难不成是先生安排给他的助手?
先生果然没有放弃他。
石破卷心里涌上一股热流,眼下只需要先铲除野鬼,再和鸾妖一起铲除华长庚,这计划就大功告成了。
石破卷手持火棍上前一步,野鬼飘荡,火棍伤不了他丝毫。
石破卷却又一眼看出野鬼关心地上的尸身,火棍往尸身靠近,义庄之主皮肤起泡,烫伤越发严重。
裴如故焦灼地飘来飘去,在靠近地上尸身时,被石破卷随身的六角星石刺激,魂身一瞬虚化,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拉扯,他俊秀的眉,清亮的眼,软软贴在发白的脸庞上,垂下眼角眉梢,委屈又惶然。
“退后。”
夜色之中,响起少女一道清凌凌的命令声。
裴如故双眼刹那明亮:“仙子!”
檀晚月一剑杀出,满室如明月清辉盈满,又似下了一场雪,人人都觉惊心。
华长庚秒怂,随那鸟妖夺走斧子,慌了心神,贴在墙壁上两股战战。
石破卷脸孔一转,伸手一指:“少主大人,华大公子就是利用魅妖杀死林下农庄十五名无辜百姓之人!华长庚利欲熏心,以魅妖谋财害命,还欲杀了我灭口,少主大人,您快快处置了他!”
石破卷久不出声,声音沙哑,带着黏糊不清感。偏他自以为正气凛然,陷入了自己提前想好的戏本中。
檀晚月御剑而来,一肩缎发随夜风轻轻落下,衣袍胜雪,精致脸庞上的神色,犹比雪还冰冷。
“檀晚月,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鸾妖青翅一扇,尾羽绕着长剑流连,叼着那把斧子炫耀:“没有你,秋秋也能行。”
檀晚月瞥了一眼石破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