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心神完全碎裂。
鸾妖不是同伴。
檀晚月那脸上愠色,冷得能滴水成冰。
在这出陷阱中被捉到的只有他一个。
聪明反被聪明误。
石破卷乍然明白了,看着檀晚月,颤声而问:“你一早就怀疑我,将计就计,是为了引出华长庚?还是你已经知道……”
幕后之人另有其人。
檀晚月懒得与他废话,反手灵炁化为绳子,将石破卷与华长庚团团捆成了两个大粽子。
华长庚立时跪在地上,叫得像要被杀的猪一般;“少主,留着我,我有用!我可以供出您想要的那个人——”
石破卷仰天大笑,笑声非常嘲讽:“你可以供出他——华长庚,你见过他吗?”
檀晚月微沉了一口气。
废墟之上,没有净土,少女一角纱质洁净柔软衣袍落在焦木瓦砾之上,亭亭而立,便似一场新雪涤荡夜色尘埃。
“石长史,我可以不杀你。迷途知返,还来得及。”
人谁无过。
她是惜才之人,本对石破卷没有杀心。
“天御少主这是想要拉拢我?”
石破卷仰在墙壁上,脸色乌黑,云破月明也照不穿他一身的阴影。
“我叛主,然后投靠你,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了?”
一旁的华长庚闻言,痛心疾首冲他怒吼:“石破卷,你是不是疯了,这种时候了你还要为你那个先生牺牲?开灵根、给你长生,都是假的,假的!你家先生连我都骗了,他还欠我三万灵石没给呢!”
华长庚说着,向檀晚月哀求:“少主大人,我可以告诉您全部,只要您放过我一命。”
“魅妖是那个人让我操纵的,不止魅妖……还有许多许多妖,那个人要了很多妖,还有很多人,丧心病狂不知道是想练什么邪术,我只是想赚点钱,对他们的事情没兴趣……”
“他们想拖我下水,可我除了给他们提供妖族,什么都没做啊,我知道天御的规矩,真的连一个凡人都没伤过!”
檀晚月提剑而立,冷冷听着。
怪不得寇明会与金鱼洲有输送妖族的生意往来,背后原来是华长庚。
“你可曾见过柳木心?”
华长庚一愣:“柳木心,柳木心是谁?”
檀晚月端详须臾,收回视线。
柳木心妖气极重,在城内必有人提供庇护之所,这个人却不似是华长庚。那会是谁呢?谁又能力凭空建立一方禁制之所,躲开落神阵的搜查呢?
檀晚月再一次望向了石破卷。
石破卷身上灵炁绳子松开。
在华长庚眼红的目光中,石破卷一脸迟钝无力地站了起来。
檀晚月手指头凝血,凭空洋洋洒洒写下一篇血契。
血契覆在夜色做的纸张上,黑底红字,触目惊心。
“只要你坦白,我不杀你。”
“在这世上,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我甚至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血契已成,字字发亮,石破卷脸上光影斑驳,淋过一场雨般,迷茫而憔悴。
腰间雁镜忽而亮了,檀晚月留神去看石破卷的脸色,手指头虚虚点在雁镜边框上。
“石大人,如今,你意下如何?”
她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半晌,石破卷终于开口,却是冷倦道:“少主可知,我曾带亲笔所写足有上百万字的妖册,上过开阳,拜过剑尊神像,有心报效天御,却被石婆婆羞辱一番。”
“她叫我滚。”
“她说我这般没有灵根之人,怎配上天御。我那妖册,却被她留下。”
檀晚月眸光一沉。
寇明贪财,石婆婆贪权。
俩人执掌天御七山人数最多的两座仙山,功劳与苦劳皆是累累,不容她暂时卸权。
她没有想到,遗毒会在此时引发。
石破卷想要什么?珘楼之主?平分秋色?抑或一人独大?
若是年深月久,做下去,也不是没有到那一日的时候。
只是,这却不能小儿戏语般写在血誓上。
隔着夜雾,石破卷瞧过来一眼。
檀晚月心下忽觉不对劲。
那个眼神,树欲静而风不止,凌乱的发丝随风扬起,遮住他眼中唯一的光泽。阴沉天幕雨意迟迟不至,狂风吹起众人发丝衣角,在这七月流火的夜里,竟寒意彻骨。
石破卷不说话,呆滞看着手上的血,忽而笑了,笑里是说不出的冷淡与讽刺:“我从前觉得妖很可怜。”
“后来……我觉得人更可怜。”
“挑灯夜读,呕心沥血,读书破万卷,并不能换黄金万两,千秋功名,娇妻美妾,子孙满堂,只是供你们这些生下来便有一副金算盘的天潢贵胄随手拨弄,用你们手中微不足道的一点好东西换他们……不,是我们!我们!我们勤勤恳恳甘为马牛的一辈子!”
“博爱孝悌,是天生俘虏。知书达理,是枷锁自缚。左右,我们只是凡人啊!上天都不屑一顾,不肯开开眼看一看的,蝼蚁一般、没有灵根、不得天时的凡人!”
石破卷挥舞双臂,怆然欲泣。
“所以……为什么不呢?”
石破卷忽而又敞开胸怀大笑,笑声沙哑,嘲哳难听,比哭声还难听:“为什么不拥有全部呢?包括你们手中的,我本来拥有的,全部,全部,为什么不能全都是我的!”
“我要抢,我要夺,我要成为你们这些自诩仙人贵人却一个个本质上都是贱人烂人的主宰!”
“凭什么我要听之任之任人奴役?”
“陆若舟也罢,华长庚也罢,石婆婆也罢,你也罢,你们都不配让我卖命!”
“那你口中的先生,便配吗?”
檀晚月忍无可忍地怒斥。
石破卷一阵愤怒地狂笑。
却是没有答复。
树上一只乌鸦惊走。
高高的院墙上,忽而一跃而下一头蛇妖,蛇妖来如闪电,游走蛇行,直冲石破卷而来。
电光火石之际,檀晚月设下一层灵障护住了石破卷,蛇妖一头撞到灵障上,草绿皲裂的头颅迸出点点鲜血,泼了石破卷一脸。
“檀晚月,人跑了!”
一旁的秋秋大叫。
檀晚月抬头看去,只见方才还在墙根瑟瑟发抖的华长庚,此刻果然已不见踪影。
声东击西,华长庚也给她来了一手。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鸾妖拍翅追了出去。
檀晚月并不急着亲自去找华长庚,手中霁月分出剑意,细长而银亮的剑身去如雷霆收震怒,将蛇妖钉死在庭院地砖上,蛇身扭动,水草与水珠四溅,落满月辉的院子里,这一幕看去异常古怪。
山海城是太平地。
这蛇妖不可能凭空而生,若是金鱼洲驯服的,又为何看上去一身绿苔苍痕,似是野生?
灵障内的石破卷一脸呆滞,似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了。
檀晚月一瞬心领神会。
石破卷设计让华长庚做替罪羊,引华长庚对他下杀手的同时。
那幕后之人也想对石破卷杀人灭口。
好一出毒计,吃干抹净,一石二鸟。
蛇妖渐渐不再扭动。檀晚月也渐渐失去耐心。
石破卷躺倒在地,仰天大笑,脸上却逐渐蔓延出花草与青色鳞片交织的裂痕,那痕迹似从他皮肤底下钻出来,转眼便一身都是,皮肤溃烂血污斑斑,不成人样。
“官职有来须与做,堪笑,堪笑一生依样画葫芦呐……哈哈哈……”
那变化速度之快,檀晚月尚且来不及辨认,地上之人已经爆炸成了一团血雾。
洁白而透明的灵障上,血流一缕缕流下。
檀晚月离得近,雪白脸庞映着这抹殷红,眼底光泽也染了红意。
“这是怎么回事?”一向自诩资历老道、见多识广的鸾妖,此刻都惊呆了。
“他中毒了?”
“似乎是妖毒。”一旁裴如故迟疑着:“之前送往义庄的五具尸身,身上也有生羽毛、松果鳞片一类人不人、妖不妖的古怪痕迹。”
檀晚月一霎抬眸:“那五具尸身眼下在何处?”
裴如故:“被火烧了。”
檀晚月沉默一瞬:“你凭何判断是妖毒?”
裴如故眨了眨眼,似对自己这番话没信心:“其中一具与石大人身上极其相似,也是花草藤蔓。不同的是,石大人身上还有蛇的鳞片。方才那头蛇妖鲜血喷洒到石大人身上,许是带毒的……”
檀晚月一时之间有诸多不分明。
却只能按下不提。
她拿出雁镜,师弟的声音传出的一刹那,义庄门外爆发出一声声尖叫。
“师姐,情况不好,画舫一炷香前忽然出现了一只妖兽,我斩杀后,妖兽层出不穷,华莲也消失不见了——”
“救命,救命啊!”
义庄洞开的门外,兽潮如流,夜色漆黑,无数人往门外跑去。
山海城,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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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破卷判词:官职有来须与做,有才用处不忧无。堪笑翰林陶学士,一生依样画葫芦。
语出陶彀的《题玉堂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