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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上舱。
丝竹管弦,泠泠如珠玉落盘。锦天绣地,曳地的白纱帷幔上都绣着一朵朵浅绯牡丹,铜兽香炉暖香如雾,这夏夜的晴朗与春日的明媚齐聚一堂,堪称人间第一流的富贵太平长乐地。
此刻,楼上楼下座无虚席,豪奢纨绔,文人骚客,连往来送酒的小乌龟,都被台上那妩媚少女钓走了心神。
少女穿一身水红纱衣,粉色诃子,跳舞时露出纤纤水蛇腰与白嫩蓬软的胸脯。正是前些日子新选的花魁。
今夜,是她的梳拢夜。
世人等着千金一掷,与美人春风一度,也在这画舫上做对露水夫妻。
这样盛大的热闹,不但山海城的纨绔子弟到访,连附近几座城池的世家后代也都来了。
不出所料,照川剑君也在。
照川剑君此行却不是来寻欢作乐,只是单纯带小师妹出来见见世面的。
“师兄。”苏婼婼看了一眼四周酒酣耳热、目光炽热的男人,咬着唇,难为情道:“我们还要待到什么时候?”
陈鹤行年少轻狂,正盯着台上美人看得目不转睛,闻言低头,将杯中春茶淋漓浇在茶台上,勾唇一笑:“师妹若不想待了,我们走便是。”
苏婼婼摇头,软软道:“师父平日管教严格,师兄难得出门一趟,我不想拂了师兄兴致。”
“师兄,我在岸边等你吧。”
陈鹤行起身,想陪她一块走。
错眼间却见琳琅席间有一个老熟人,也是驯妖仙府有头有脸的人物,迎面向他走来。
苏婼婼已走到泼墨山水屏风后,一回头,小巧脸孔,如一朵粉白的花儿探出,她挥挥小手,体贴道:“师兄不必管我,我自己一个人在附近逛会就行了。”
陈鹤行一怔,少女笑靥灵动晃眼,他不禁嘱咐:“别走太远了。”
此地繁华之盛,似乎不管哪朝哪代,夜夜仍是丝竹管弦,笙歌醉夜。
一天一地,相隔不逾三丈。
底舱却是安静,漆黑。
一身棉白衣袍、长发在脑后盘起的男人低眉垂眼,左手持刀,右手持金箸,轻巧沿着肌理剖开案板上那一大块肉骨头,从中挑出一粒金丹,乒乓,落在碗中。
男人左眼下有一粒泪痣,碎发遮在眼前,却遮不住一张秾若桃李的好脸蛋。
他手上沾着血腥,如常捡了金丹,丢进一旁汩汩冒烟的药罐子里,再没看案上壁虎妖一眼。
壁虎已经化形。
因为疼痛,它头与脖颈往后仰,浑身肌肤青筋暴涨,胸膛至腹部遍布褐色鳞片。长案上,血渍乌黑,桌案下依稀有一条长长的粗壮尾巴,蛇一般绕着桌脚蜷曲,弹跳不止。
此地光线昏暗,看不分明,乍一看去,还以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受难。
被十字架捆在墙壁上,一排接一排,十二面墙壁座无虚席的人们见到此景,静默无声。
男人一离开屋子。
壁上的人们便有的呜咽出声,有的怒骂不止。
“这人……究竟想对我们做什么?”有人颤声。黑暗中看不清彼此面容,可有人呼吸沉重,有人呼吸轻盈。前者显然来得早,也许已经受过刑。
没人敢回答。人人自危。
这里气氛诡异,血腥浓重,墙角还堆了一具覆一具的森白骨架,活像一个……以人为牲畜的屠宰场。
满室阒然。
众人心脏狂跳,四肢颤抖。有人已经忍不住嚎哭不止,拼命要挣脱束缚,这一挣扎却是牵动钉在骨头里的伤口,鲜血迸发,脖颈折断,不一会,他眼神涣散,头低了下去。
“不要轻举妄动。”
黑夜中,忽然有人低声喝止。
“那桌子上的,不是人,是妖。”
“妖?”
“那个变态这些日子杀的都是妖?”
“你、你怎么知道?”
那人声音洪亮,字里行间透着凛然正气:“我是驯妖仙府的人,各位别怕,我们不会死的。”
说着,十字架松动,男人从墙壁走了下来,屋内仍是昏黑,一丝月光也没有。六面都是墙壁,斗拱之下,灯影幢幢,油灯照出了男人周身的灵炁。
“仙君,你是天御派来救我们的吗?”
“仙君,求求你,放我下来。”
男人闻言,默然了一下,这沉默在众人眼里便是默认。他转而另道:“我来此地已有十日,也观察了这变态十日,这变态杀的都是妖,除了会给我们喝一些奇怪的药,并不打算杀我们。各位稍安勿躁,且忍耐几日。”
“忍耐……忍耐到什么时候?有什么用?”
男人再没有回答。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找寻逃跑之法,却不得其解。
此地古怪异常。
从天花板到六面墙壁严丝合缝,没有门窗,不似寻常地界。
这话固然是废话,却也是男人辛苦思索几日后的结果——他们这群人,还有那些妖兽,被人关押在了一个两界之外的秘宝里,想逃出生天,非得破了这秘宝不可。
他的灵炁弱得可怜。
然而修士耳聪目明,所见所闻,非一般凡人能及。他比旁人更深刻领悟自己的的处境,便也更早想出了破解之法。
吃了那些妖兽的残躯,他就能增进修为,充实灵府。
男人靠近桌子,争分夺秒地吃着桌案上的肝脏、肉块。
“吃那些妖兽肉,和喝那变态的药,有什么区别?”
“最后还不是一样会变成妖人!”
“妖人?什么叫变成妖人?”四下漆黑,讨论声渐渐大胆,人们急促的心跳声如鼓点,倒计着生命体征。
“妖人……”说这话的人,胆子似已吓破,声如蚊讷,带着哭腔:“就是从人变成妖兽……”
此言一出,满室一静。
所有人乍然明白了自己最终的下场。在这个世道,做人已经艰难,做妖兽更是吃屎。他们不会死,只会生不如死。
立时有人开始叱骂:“是哪座驯妖仙府利欲熏心,掌控十万妖兽还不够牟利?戕害无辜百姓,把人变成妖兽,天网恢恢,以为不会败露吗?”
这股恨意有了由头,一时间不管修士还是凡人,俱是群情激愤,怒骂驯妖仙府。
然而,不管这里吵得多厉害,总是传不到上面去,惊扰不了贵人们的耳目的。
画舫上下,譬如六道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