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妖,不是人,生来便该饱受风霜。可也受不了这种折磨,每日被她喂下各种奇怪的药,血脉贲张,时刻饥渴,供她享乐。
他原以为唐慕对他有过一点真心的,毕竟她为他生了一个孩子。
后来他才知道她只是想利用婼婼的半妖之身研究怎么把人变成妖,好铲除万药谷中的异己。
事发之后,唐慕把一切都推到了他身上,说他勾引她,将他逼得跳崖。
他再回到万药谷时,为了救出那个孩子,不得已杀尽了朝夕相处的同门师友。
陈无缺说的是对的。
这个世道,人与妖不两立。
妖斗不过人。
他不做妖,不就成了?
他把婼婼寄养在一户农家,与她从小聚少离多。
他控制着南越,对抗天下修士们的围剿追杀,胆战心惊精疲力竭。
到了最后,他手上沾满鲜血,已经浑然忘了从一开始,他只想与女儿婼婼好好活下去。
就算非要逆生改命、踏遍万里,才能争取一线“成人”的希望,他也认了。
可为何还是不行?
这一生,为何所求所愿,煞费苦心,还是不行?就因为,老天爷给他选了这条路吗?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身陷囹吾,逃不过天御的处决。他终须一死,他也认了。
可婼婼怎么办?
……
柳木心大字不识一箩筐,一有想不明白的,习惯先去问无缺仙君。
他躲进了黑暗中的角落里,以头触地,一片冰冷,灵台上反复叩问。
可这回,就连号称“世事过手皆如意、尘寰入眼总无缺”的无缺仙君,竟也不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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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不急着走。
她的神识散布在另一头。
陆城主正抓着笼子,用力拍打,压低声音怒不可遏地质问华光:“十五年前,我妹妹十五岁生辰,上了你的船进了金鱼洲,而后再也没有回家!我娘临终前还在流泪念着她的小女儿,要我救她!”
“华光,你忘了她吗?”
金鱼洲大公子蹲在地上,手指摇晃指着笼外之人,挤眉弄眼脸含戏谑恶毒笑意:“陆长庚,十五年前的事情你也拿来问我?你可真看得起我的记性,哈哈哈。”
“好,那我问你,十五年前金鱼洲交给你的那个替死鬼年芳几岁籍贯何方,你还记得吗?”
“你不记得了吧。”
“最后为了泄愤,你还不是把他咔嚓——一刀斩立决了。”
“那个替死鬼啊,可怜啊。一座宅子就断送了他的命,啧啧。”
“你妹妹,也可怜啊。”
“不过最可怜的还是你。”华光摇头晃脑地站起来,言辞犀利逻辑缜密,一时让人分不清他是真疯还是装的:“可怜就可怜在你搞不清楚你妹妹究竟是死是活,当年被人怎么了,最后又去了哪里。”
“我得罪狠了天御,左右是一个死。”
“有什么话,也不必瞒你。”
“你妹妹当年上了我的船不假,不过那天我喝多了,我下船去我们家那一座汀花洲上解手,一回来你妹妹就不见了。金鱼洲人来人往,货船客船一天八百趟,她丢了这事可真赖不着我。”
华光像头狗熊,坐在地上掏耳朵,这会子眉眼圆睁,有点憨态可掬。
他神态潇洒,好像生死置之度外。
檀晚月旁听了一会,觉得他大约是真疯了,不然不可能有这舍生忘死的状态。
而大费周折、为求一个公道的陆大人,今夜这一记铁拳打在棉花上,一口恶气不上不下。
此刻,估计也离被逼疯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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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人脸色苍白喘着粗气,埋头跟在檀晚月身后走了出来。
船舱前城主府两个亲信看了一眼自家大人,不禁对视一眼面色古怪。
瞧这模样,他们还以为他亲自上擂台拳杀了华光呢。
碍于陆长庚在场,檀晚月都没对华光与柳木心怎么样。
不料,檀晚月一出来,便见师弟脸色分外凝重地迎了过来,他手中雁镜沉沉松绿发亮,那头传来华莲焦灼的声音:“湛卢剑君,阿霁出来了吗?”
檀晚月:“何事?”
“阿霁,我爹听闻华光的事了,他马上要到琳琅河了,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我爹一般见识。”
华莲语如连珠。
“还有阿霁,我爹带了不少修士,你也小心点。”
檀晚月一愣:“华光能有什么事?”
徐道远眉头微皱。
华莲更是错愕不解:“我大哥魂灯方才灭了,阿霁,你不应该最清楚吗?”
檀晚月下意识看了陆长庚一眼,以为陆长庚临走之前动了什么手脚。
却见陆长庚正一脸吃惊,两眼星星乱飘地看着她,就差给她拍手叫好了。
檀晚月脸色顿时难看。
外面风言风语传得不堪,说天御与金鱼洲合谋包庇大妖柳木心,一者图名,一者图利,弄得山海城乌烟瘴气。
随后金鱼洲与陈鹤行几次三番请天御移步金鱼洲暂设刑堂审案,她不同意。
偏在此之后,在她手上不到一日,华光暴毙。
怎么看,怎么像天御做贼心虚,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
檀晚月强忍脚底疼痛,手持拐杖疾步如飞,再一次进了画舫。
身后乌泱泱跟了一群人。
卫兵们正守着华光的铁笼子,面面相觑不知所措,铁笼中只有一具脖颈洞穿、鲜血淋漓的男尸。
华光何时有这等烈性了?
檀晚月被将了一军,隐隐感到华光之死不会这么简单。
金鱼洲主来找她。
她又不是对付不了区区一个驯妖仙府的洲主。
果然,安静良久的雁镜那头,华莲忽然急促紧张开了口:“阿霁,我不能再和你说了,我家人怀疑是我与你一起杀了我大哥……”
“来人,把她给我抓住!”
那头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少女呵斥:“三姐,你残害手足丧尽天良,我今日非要给大哥讨一个公道!”
金鱼洲乱成一团。
陈无缺第二步棋,下了。
先是山海城,后是金鱼洲,天御的要塞命脉被陈无缺一点一点堵住。
檀晚月没想到事况急转直下,竟会让华莲蒙受不白之冤。
若华莲没有向她表忠心,陈无缺不会动她。
“住手!”
檀晚月失声脱口:“华光之死与华莲毫无关系,你们别动她!”
雁镜那头兵荒马乱。
那声音清脆的少女慌了一息,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片刻后嘴硬道:“少主大人,天御如今内忧外患火烧眉毛,您还是先查清楚您的案子吧。这是金鱼洲的家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说完,那少女照常命人收拾华莲。
华莲似被人欺负,吃痛叫了一声,骂道:“华七七,你敢拧我?”
雁镜光芒黯淡。
在场之人脸色各异,都不太好看。
徐道远第一时间看向了檀晚月,檀晚月忍着剧痛思绪如飞。
她现在赶去金鱼洲,还来得及让华莲免受皮肉之苦。
只是金鱼洲家主刚遭丧子之痛,又经人煽风点火,势必要她给出一个说法。不然必会与她闹翻。
她能有什么说法?
或者,便是当缩头乌龟。
不用伸出脸去被人啪啪打,也能不让陈无缺如愿——
陈无缺此举无非是想逼她移步金鱼洲,好腾挪手段救出柳木心。
没有两全其美之法。
正进退两难,夜色如墨的画舫外,传来一道卫兵的通禀:“少主大人,金鱼洲的灵舟往这边飞来了!”
“一共三艘灵舟,舟上有不少修士。无缺仙君与照川剑君也在其中!”
好啊。
陈无缺这是直接把她当乌龟的路堵死了。
既要她与金鱼洲闹翻。
又要她交出柳木心。
事情迫在眉睫。
她纵然可以扛住压力,与金鱼洲大战一场留住柳木心,可人心尽失,护不住华莲,终归是落了下风。
怎么办?
檀晚月握紧乌木拐杖,撑着不让自己身形摇晃,脸色却如天边夜云遮住星辰明月,一点点沉暗。
便在此时,一道温吞柔和、略带犹豫的少年声音,穿过人群,在她耳边响起:“仙子,我有一计。”
檀晚月一怔,越过人群看向那献策之人。暝暝灯火下,裴如故似有水泽的眼神,亮得出奇。
她与他对视一眼,一瞬间,就明白了他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