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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篷船近了画舫。
檀晚月手持拐杖缓缓登船,画舫二层甲板上,一身月白道袍、眉目如画的徐道远正与陆城主说着话。
“师姐。”
不等陆城主话说完,徐道远眉目带喜看了过来。
却是乍一看见船舱里那眼覆白带的清瘦布衣少年。
那少年抬脸,眼带随半束的墨发飞扬,蒙住的目光似乎一路追随着檀晚月。
徐道远微微惊讶,问道:“那人是谁?”
檀晚月一笔带过:“一个故人。”
徐道远不记得自家师姐曾认识这样一个平庸凡人。
他心生古怪,不由对那盲眼少年多看了一眼。那少年已安然坐下了,眉清目秀坐在月光里,依稀有几分姿色。
檀晚月已扭头,淡淡看向陆长庚:“陆城主此来所为何事?”
陆长庚哈哈一笑:“没什么,听闻少主将贼人大妖一网打尽,陆某前来恭喜少主。”
檀晚月手持乌木拐杖,慢慢往里走去:“没什么可喜的。陆城主可以走了。”
陆长庚一看她这贵人事多的架势,不敢再扯淡,几步跟上去:“少主,实不相瞒,陆某是来找华光的。”
檀晚月:“华光涉案兹事体大,除我,不见任何人。”
陆长庚:“少主,您这,未免太……”
檀晚月偏头一瞧:“什么?”
陆长庚面露为难:“少主,外头那些人胡言乱语,陆某是一个字都不肯信的。”
“只是华光毕竟与摇光仙山货船往来好几趟,与寇明山主的青鸟文书也都在。”
“少主,您看我是不是该替天御把痕迹销毁了?”
檀晚月几乎气笑了。
陆长庚好大的胆子,竟敢要挟她。
“陆大人,你是想说我过河拆桥,刻薄寡恩?”
“还是想说天御也心黑手狠,徇私枉法,凭何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为何就不能报这个私仇?”
陆长庚闻言大惊失色,憨憨赔笑一阵,却是立即顶嘴:“陆某不敢。”
檀晚月怒火攻心,心里却是一片哇凉。
天御出了老鼠,叫世人抓了把柄。她还能如何维护门楣。
这些破事,估计在檀宗主在世时已有端倪。
檀宗主信任陈无缺,对金鱼洲与寇明的胡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导致今日城门失火,殃及天御。
檀晚月只希望此后她在任期间,不会有类似破事发生。
“只有一炷香。”檀晚月目光如冰盯着陆长庚:“华光神志不清,说了什么胡话,还望陆大人分得清楚。”
陆长庚瞬间松了口气,点头哈腰:“这是自然。”
俩人往船舱内走去。
华莲名下画舫仍是金堆玉砌,朱阑如画,舞台中央放了一座又一座铁笼子,红布盖着,星罗棋布,犹如迷宫。
那些被人炼化成为妖兽的凡人,没有自我意识,纵声嘶吼,渴望着新鲜血肉。
华光与柳木心的笼子隔着一堵高墙般的笼子架,分布两端。
陆长庚去见华光。
檀晚月便先去另一头见了柳木心。
四下明烛高燃,卫兵持戟站岗,偌大的繁华销金窟,今夜滴水可闻。
红绸遮住的笼子下,柳木心抱膝靠在地上,一张宛若好女的脸庞上,双目紧闭,长睫密密压垂下来,一粒泪痣在浓沉阴影里若隐若现,愈显他姿容秾艳。
看上去,这妖孽比打了胜仗的天御少主还睡得安稳。
时隔两世。
檀晚月还是第一次看见这头传说中的南越大妖。
这男人,就是苏婼婼的父亲。
檀晚月心头第一时间浮现的,竟是一个诡异念头:苏婼婼最看重柳木心。
此刻,她若杀了柳木心,便能瞬间让苏婼婼撕心裂肺,感受到曾令她痛不欲生的绝望。
苏婼婼一定会哭得很惨。
……
不着急。
陈无缺不是想杀了柳木心吗?
她又何必让陈无缺称心如意。
卫兵踢了笼子一脚。
柳木心朦胧转醒,神色麻木,坐在地上,似乎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朝不保夕的凄惨处境。
他肚子咕咕叫,不由捂着肚子:“我饿了。我要吃人肉,喝人血。”
“我还差最后一点点,就能变成人了。”
柳木心说着,一脸茫然看向笼子外,长脚灯笼照明,亭亭立在珠箔银屏下,一身鸾姿羽裳的高贵少女。
“我不久就能变成人,和你们一样了。”
“你们忍心让我饿死?”
妖孽的思维奇奇怪怪,总之与人不同。
檀晚月听来刺耳,眉尖微蹙,纤长睫羽下,眸光水滴一般下垂。
“柳木心,在你手上丧命的凡人没有一千也有上百。你若想做人,怎么便忍心杀死他们?”
柳木心听了一怔,想了一会,仿佛仍是不能理解:“那也是人吗?”
“我还以为他们是蟑螂,是蚂蚁,是可以轻易被抹杀的一只虫子。”
“不然怎么迟迟不见有人来找他们?”
檀晚月语调结冰:“没有人找,他们便该死?”
“不然呢?”柳木心神色平静,仿佛把这一套奉为圭臬:“我是万药谷唯一活下来的医修,修士、人、妖,三界疾病我都能医治。”
“我将来会成人,成为修士,再建万药谷,成为世俗认可的一方大能。”
“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成不了气候。能随我造福众生,他们应该感谢我才对。”
檀晚月越听越觉荒谬。
柳木心口口声声说着,他想做人。他竟真的想成人。
为了他一个妖能做人,成千上百的凡人被拆骨入腹,成千上百的妖兽被剖丹炼药。
陈无缺想趁虚而入,入主天御。
与柳木心一拍即合,狼狈为奸,于是酿成今日这出惊世大祸。
昔年,她的父亲檀商白为陈无缺两肋插刀,陈无缺却只想给她父亲两刀。给了还不过瘾,还想也给她两刀。
祸起萧墙。
一切的根源原来还是在天御内部。一如当年南越万药谷之祸,祸根在谷主唐慕身上。
檀晚月旧伤泛痛,握住拐杖的五根手指骨节泛白,她垂睫一颤,轻声,一字一句道:“柳木心,你可知命数天定,这辈子你做不了人。”
“非但你做不了,你女儿也做不了。她和你一样,最后横死。”
柳木心起初以为这华衣少女是在威胁自己,后来从她的口吻,却听出怒意。
就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般。
檀晚月说的是上辈子的事。
彼时,柳木心与陈无缺躲在山海城练妖之事,曾彻底逃过她的监视。
后来她调查苏婼婼身世时才查到柳木心已死,是被客居金鱼洲的陈无缺所杀。也因此,这一世她一直不曾对陈无缺起疑心。
柳木心死于陈无缺之手。
苏婼婼死于妖神之手。
这对父女直到最后被自己人吃干抹净,还在妄想心愿能圆满。
柳木心听了,冰壳般的美人脸孔碎裂,目眦欲裂,攀着栏杆起身:“你说什么?婼婼会怎么样?”
他的小女儿,婼婼。
婼婼。
他的婼婼……绝不能出事。
“会死啊。”
檀晚月声音又冷又凉,充满恨意。
“柳木心,是南越之民没让你吃够苦头吗,还是万药谷待你与你女儿太宽厚?”
“难道你真不知道,在这世上为妖者易横死?遑论你们这种伤天害理罪不容诛之妖。”
柳木心这辈子也是过得太顺风顺水,一介花妖,被唐慕收为徒弟也就罢了,还传授毕生心血。
他医术精绝,独霸一方,为祸南越以至天下。
到最后野心膨胀,竟想出了“成人”的荒唐主意。
可这里是天御。
九州镇妖之源,剑尊庇护之所,天下万妖莫敢与之为敌。
“栽在我手里,也不算你冤枉。”檀晚月收回神识,凉凉道:“总好过死在陈无缺手上,被推出来背黑锅。放心,你身后罪名我会如实给你写上。”
柳木心身上果然有焚心法阵。
今晚这一趟坐实了她的猜想,不免让她泄气。
柳木心是枚死棋,是生是死,此刻已不再重要。
柳木心听了,却是一阵凄酸,神色恹恹不能言语。
唐慕。
那个女人何曾把他当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