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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睡前,檀晚月服下樰魄丹压制妖毒,果不其然副作用发作。
一夜寒冷,未得好眠。
七月河面,夜风微微,船只却似一直晃动。
她陷入了绵长梦境中。
四周松竹苍翠,山雾弥漫,她发现自己孤身一人走在开阳仙山的山阶上,绕过一道木门,迎面是鸟瞰群山、巍峨耸立的镇妖大殿。
世人都爱求神拜佛,求一个寄托。
开阳唯有此路不封,此殿开放,供信男信女进山上香。
她也有愿,望祈祷。
漫长山阶上只她一人,她孤身进了镇妖大殿,在琾玹剑尊金塑下跪下。
山边暮色四合,浮岚翠影,天地罩在朦朦胧胧的黄昏余晖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眉前、鼻尖凝了水珠。
她周身冰冷,瑟瑟发抖,却不肯离去,心里一个劲想着只要心诚,愿望定然可以实现。
定然可以的。
这是剑尊的神像啊,岂会不保佑她?
她在蒲团上俯身大拜,心中祈愿一遍接一遍滚过,碾得心口发烫,几乎逼出眼泪。
终于——
身前响起嘎吱一声,大门打开了。
朱漆大门内,是一幕幕昔年熟悉景象。青瓶插花,雕花屏风,纱幔重重,乌木桌角在灿烂日光里愈发圆润可爱。
剑尊依稀是旧年形容,缁衣披发,银发如雪,坐在罗汉榻上,身后香炉红光微燃,青烟袅袅遮住松鹤壁画,一派八风不动、看破虚妄的仙人姿态。
他独自坐在榻边,在做什么?
檀晚月心内好奇,却不敢动,站在帘下,抬眼呆呆地望。
剑尊却已注意到她。
温温一笑,向她招了招手,唤道:“阿霁,过来。”
恍然不觉墨缎重纱的衣袍浸血,血珠似线,颗颗落在地上。
她走进屋内,听见滴答,滴答。
抬眼一望,剑尊胸口插了一把长剑,洞穿心脉,无药可救。
她吓坏了,心跳骤停,六神无主。
剑尊神俊如谪仙的脸庞,开始苍白,腐朽,皮肤片片剥落,如古老壁画在开洞之时猝然褪色,风化坠落变成泥沙。
周遭世界随之坍塌。
摧枯拉朽一般,连同她,一块被镇压在了万物灰烬之下。
……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噩梦。
梦境很短,睡眠的时间却很长。檀晚月醒来时,外头已经天光大亮,云后日轮有下沉的趋势。
她口干舌燥心有余悸,起身抚胸蹙眉想了一回。
师门家风所致,檀晚月并不信邪。
以梦定吉凶,在她这是无稽之谈。
可眼下她竟有迫切需要,觉得该找个灵乩师给这梦算一卦。只是九州大陆只有蜀山浮日一带灵乩师大行其道,想找也没处寻。
檀晚月心情很乱,一闭眼,便是剑尊那张灰败苍白、不减神俊的脸。
她疑心是腿上旧伤疼痛难忍,让她心绪紊乱,神梦颠倒。
过了一会,她又疑心是昨日那件旧衣带来的影响。
旧衣已被她收好,连同带有剑尊禁制的盒子,妥帖放进了灵戒中。
她幼年曾在上善宫习剑,剑尊待她极为看重。她无以为报,对与剑尊有关之物,也只能视如眼珠,加倍珍惜。
直到傍晚,檀晚月精神逐渐恢复。
她用樰珀丹暂时压制妖毒,腿上龟裂红痕渐渐弱化。
小船停在岸边。
凉风习习,残阳如血。
她从榻上勉强起身,走到船窗前,看了眼河面上一艘艘,经岸边木石杠杠拉纤回航的沉船。
河面上沉船无数,金鱼洲画舫沦陷最多,损失惨重。
眼下只有一艘大船完好无缺,恰巧便是华莲名下唯一的画舫。
——这还得多亏华莲跑得快,妖兽出现时她便马不停蹄溜了。
这画舫本该拿来安顿无缺仙君的,如今借给天御,用来关押妖兽与人犯。
无缺仙君与他儿子,与新收的小弟子苏婼婼,只好纾尊降贵挤在一艘乌篷船上。
此刻船上华灯初上,红衣小使端茶送酒,这一行人还未离河上岸,也不知在等什么。
仇人就在眼前,却不能手刃。
檀晚月一肩青丝披在身后,纤长眉目,眼底泛红,握住窗棂的双手骨节泛白,心里恨得发苦。
那样好的天色,那样安宁的晚风,都与她无关。
“仙子,脸色这样差,不如回去躺着休息。”
窄小船舷边,忽有人温声开口。
裴如故从窗后绕出,手上拿着两枚烤的软红流心的薯仔。
他似是拿了一路,魂附在盲眼少年身上,一双惨白双手都烫得泛红。
“仙子饿了吗?我给仙子带了好吃的。”
檀晚月一愣:“你怎么进来的?”
裴如故见披发少女看都没看他这烤红薯一眼,有点羞涩地收了起来。
仙子金尊玉贵,自是不吃这些平民美食的。
他不见失落,笑道:“仙子召唤秋秋,我便随秋秋一块来了。”
裴如故才认识鸾妖两日,就叫得这么腻歪了。
还能使唤秋秋。
心机了得。
不远处,鸾妖正像鸭子卧沙般躺在金色残阳铺了一地的甲板上,慢条斯理地梳理羽毛,伶仃乌黑脚丫边,一地红薯皮。
檀晚月看了鸾妖一眼,柳叶眉微蹙,这鸾妖吃饱喝足,昏昏欲睡,等会还怎么给她卖力。
她不禁迁怒,刚想问裴如故过来做什么。
小腿肚一抽筋,脚底一虚,浑身竟是控制不住往下一软,穿过窗棂,青色长袖迎风一飘,伸过来一双长而有力的双臂,拖住她的后背,将她抱在了怀里。
裴如故魂附的少年身躯嘭的一声,摔在地上。
他这具魂身倒方便得很,穿墙而贴近,及时抱住了心心念念的少女。
少女素日练剑,体热骨重。那沾点冰檀香的体温透过雪白中衣烫了他一下,他心脏砰砰一跳,脸蹭的便红透了。
檀晚月脚尖发颤,疼得厉害,却站直了,不肯完全依靠在他身上。
她推了一下他,刚要让他走开,却唇瓣发颤说不出话。
“仙子,我扶你坐下。”裴如故个子比她高,她脸色被乌缎一般的长发遮掩,他看不分明,也不去问,只将一边锦杌拖动,让怀中少女暂时休息。
檀晚月一脸屈辱、惨淡之色。
她修为这般差,这般弱小,还如何打得过陈无缺。
简直是笑话。
“仙子似有腿伤?”裴如故说着,蹲了下来,仰头一望,望见少女那令人心肝颤动的苍白脸容,他慢慢低了头,若无其事地笑道:“不要紧,仙子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一定可以慢慢治好自己的。”
他起身,左右张望了一阵,拿来洁净茶盏,倒了安神的温热香茶。
檀晚月目光涣散看着他,接过茶,一点一点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