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鬼脸含关切之意,善心昭著,却不起作用。
但因为与天御那五位亲师挂钩,便多了一层希冀、鼓舞之意。
檀晚月内心大为触动。
裴如故一个眼神,竟让她内心火苗簇的重新燃起。
这实在值得惊奇。
也许。
是因为不管是檀宗主、瑶柯仙子,还是与她更不熟悉的付山主、雪青长老,抑或一辈子都没见过几面的棠安山主,她都不曾从他们身上获得过相似的温暖。
所以乍然从三言两语里感受到时,竟觉心里一哆嗦。
船舱附近没有女仆伺候。
檀晚月身患伤病、最需要人时,往往身边无人。她自小不喜欢被人看见她露怯、虚弱的一面,外人都知她要强,也都顺着她。
“劳你,”檀晚月垂眸,轻声开口,清凌凌声线透着些许涩意:“帮我拿下发冠与外衣。”
裴如故一下笑了,笑容阳光又灿烂,似平白捡了五十两银子:“好,仙子稍等。”
裴如故屁颠屁颠从榻边小木几拿来东西。
檀晚月接在手中,又轻声开口:“去帮我把秋秋叫醒。就说我要出门。”
裴如故吃惊:“仙子腿上有伤,怎么不好好休息?”
檀晚月看他一眼。
裴如故不废话了,起身出门,不一会,化为人形的鸾妖打着哈欠走进屋内。
鸾妖飞上拐杖化为妖丹,檀晚月拿在手里往门外走去,裴如故亦步亦趋跟了上来。
檀晚月脚下步子一顿,回头认真看他:“你在船内待着,等我回来。”
裴如故随之一顿,有些窘迫似地摸了摸鼻尖,笑道:“仙子,附近都是仙府之人,我一介鬼身,又无秋秋陪伴左右,不敢独自待着呢。”
裴如故目光清澈,安静。
檀晚月对视着这双眼,心内一动,说不清是揪成乱麻,还是别的什么。只觉不能多看这沁水双眼,看久了心情很怪。
她移开眼,沉吟了一瞬,道:“我叫几个卫兵过来。”
裴如故似乎惶恐:“怎敢让仙子为我费心?”
他继续道:“秋秋是妖魂,我也是鬼魂,与秋秋的存在感差不多,仙子就把我当成秋秋,不好吗。”
说到后面,他语气低绵,近乎撒娇:“仙子,就让我跟着你吧。”
檀晚月不解:“你为何一定要跟着我?”
裴如故脸上笑容盈盈漾漾,就这么尬笑了两息,终于低下头去,长睫在眼睑处投下一层阴影,耳朵轮廓泛着薄红,看似吞吞吐吐的说完了心里话。
“因为……我害怕。”
“仙子是我好不容易偶遇的故人,我害怕一转眼,仙子就不见了。”
“我只是一只游魂野鬼,在世上无依无靠,若仙子不见了,我不知该找谁说理去。”
檀晚月凝视了这具金白色的男子魂身一会。她眉眼平静,仿佛木雕石塑,心里却已彻底软化。
她这一生秉性清傲,素来要强,一旦低头示弱便觉无比尴尬。
此刻听见男鬼一口一个“我害怕”,心里又是觉得气氛渐僵,又是替他不忍,五味杂陈里,还有一点莫名的惭愧。
她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处境,竟不能设身处地为他着想。
“是我倏忽了。”
檀晚月弹指一挥,船舱法障扯开,竹绿纱帘分开。
“走吧。”
裴如故飘回盲眼少年身上,从船舷一侧绕路与她在前舱甲板汇合。
檀晚月腿上有伤,不便御剑,只能乘舟前往师弟所在的画舫。
这倒便宜了裴如故。
裴如故一上船就开始借故搭话,含笑问:“仙子降服了大妖柳木心与金鱼洲大公子,一举告捷,力挽狂澜,为何看上去仍悒悒不欢呢?”
檀晚月倚船而坐,膝盖以下,一小片浅白百褶群裾覆盖月霜。
她看了裴如故一眼。
没问裴如故从哪知道的。
自然是从外边风言风语听来的。
多亏了陈无缺临门一脚使绊子,山海城百姓遭遇无妄之灾,哀痛欲绝,满腔怒火没地方发泄,此刻对天御的攻击诋毁只怕难听到了不堪入耳的程度。
这一场祸乱,没能连根拔起,将来定会噩梦绵绵不绝。
檀晚月不吭声,裴如故眨了眨眼,又问:“该不是,幕后主使还没抓到?”
裴如故机敏过人,总是一下就能说到点子上。
檀晚月又看他一眼,仍是默然。
这看似硝烟初定、风平浪静的琳琅河,仍是暗礁环生,暗流汹涌。
裴如故有点慨叹。
仙子这般辛苦,终日奔波,这世上怕是没有什么能让她放过自己。
他的生活却大半时间是很悠闲自在、无所事事的。
他一人分饰三角,玩过家家,不大阳间,却很热闹。
偶尔觉得日子单调平淡,或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他便半夜露出原形,吓唬爱嚼舌根的邻居,或跑去肆意撸那只不亲人的野猫,自得其乐。
他和仙子好似活在两个世界,想融入,只能硬融,靠他的死缠烂打和小心机。
就在这不到一炷香的船程里,裴如故根据这几日接触下来了解到的,檀晚月的秉性与身世,初步制定了一个追妻计划。
仙子看似高冷,城府深沉。
实则容易心软,极重旧情,非常看重他是天御旧人这一点。
那么他要做的就是以寻找原身为切入点,与仙子同行。
在此期间尽可能让仙子心软,习惯他的存在,离不开他,直到他魂归原主。
大概就连裴如故自己都没想到,这么潦草的一个计划,起点与终点一路是坑,听着就儿戏。
最致命的一点是他眼下想要的与他原身想要的可能完全牛头不对马嘴。
而偏就是这个计划方针,在往后漫长的修罗场里,让他一马当先,后来居上,胜过了他另外两位同仁。
大抵,还是要归因于他有一双雪水浸泡过般的好眼睛。
看人准。
而且,哭起来明亮泛红,分外动人心肠,惹人怜爱。
……
乌篷船晃晃悠悠,白色的月光一会儿进,一会儿出。夏日莲花清香从远处飘来,似画舫笙歌还未停歇一般,让人恍惚。
檀晚月自己一身官司,沉思了会,不想让裴如故也陷进来。
她挑在深夜前往,便是要严刑逼供。
柳木心与华珖说不说是一回事,她试不试那又是另一回事。有些手段过于残酷血腥,当着人前不好施展。
她要找个借口,把裴如故与师弟支走。
想了想,她终于想到一个有点蹩脚的说辞:“不说我的事了,说说你的吧。”
“义庄之主的尸体受损,实在抱歉,下葬或是修补,我可以派人为你打点。”
岂料裴如故看似生存能力薄弱,实则是个硬茬。
他当下受宠若惊一般笑道:“有劳仙子挂心。”
“义庄之主的尸体我已经为他下葬了。说来,他的夙愿一早已了,也该让他入土为安。”
这是裴如故第二次说起,这些他借用的凡人尸体,曾有夙愿。
他似是与这些人做了一笔交易。
檀晚月对此有点兴趣,只是船已靠近画舫,没空详谈。
裴如故既没有私事可让她帮忙,便只好让他与师弟在画舫外干等上一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