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琳琅河横贯山海城西东,沿岸仙府林立,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本该归驯妖仙府均摊管辖。
天御少主亮出少主令,这一桩案子便毫无悬念归天御接管。
这下得以抽身。
一夜腥风血雨,众人精疲力尽,各自揣着一肚子猜忌与流言回家。
剩下的便是城主府与玄衙的活计。
落神阵外,甲胄精亮的兵吏已一片哗啦啦向此地小跑涌来。
陈无缺颇有风度,先一笔勾销了双鱼阵,温文尔雅地笑道:“本君多事,少主见谅。”
檀晚月也收了霁月,半晌,冷声:“仙君相助,我感谢还来不及。”
两人虚与委蛇一阵。
檀晚月毕竟年轻心性不稳,勉强应付这一阵,仍是忍不住阴阳怪气:“今日若不是仙君坐镇后方,柳木心一出,祸及四方百姓,还不知何等惨烈场面。”
陈无缺一笑,没往心里去。
陈鹤行一看双方握手言和便蠢蠢欲动,想去找未婚妻说会话。
被父亲按住了:“阿鹤,去看看你师妹。”
陈鹤行没留意小师妹苏婼婼的动静,不情不愿:“她怎么了?”
“她痰迷心窍,晕厥过去了。去给她喂一剂药。”
画舫那头正热闹,玄衙官吏们配合湛卢剑君的雷霆剑意,抓到了华珖与柳木心。
将之与许多妖兽一起关进了符篆贴满的铁笼子里。
与此同时,许多皮包骨头的受害人也被放了出来,正在甲板上沐浴日光,失声痛哭。
陈鹤行瞧了一会,在父亲似笑非笑的目光里,颇觉无趣,懒懒应了一声,转身进了船舱。
陈无缺对天御重务似乎不太关心,只是华珖被抓进了天御。
侄女华莲已乘舟而来,为难地问他这该如何是好,如何向金鱼洲主交待。
他做长辈的,免不得接了这包袱,要为华珖商议出一番妥帖圆滑之策。
商议到最后,结论便是,天御山高路远,扣押审问之事,能否暂先在金鱼洲进行。
.
“我天御审问犯人,何时不识相的阿猫阿狗也能来掺和一脚了?”
檀晚月奔波一夜,正疲乏不已,倚在船舱绣塌上闭目。听闻红衣小使的话,她啪的一声将信件拍在茶台上,茶杯叮咚相撞,洇湿纸上墨痕。
“滚回去!有什么话,叫你家主人亲自与我来说!”
榻上贵人言语带怒。
红衣小使唯唯诺诺,躬身而出。
帘外甲板上,陈鹤行脸色发青。
这分明是指桑骂槐。
他劳心劳力杀了一夜的妖,阿霁却一眼都不看他,连一个面子都不给他。
他早该知道的,徐道远近了阿霁的身,天御上下便不再需要他这个照川剑君,他便再做不了天御之事的主。
陈鹤行御剑而立,抬眼盯着绣帘,似乎想步入船舱。
黄昏,夕阳绚烂,平铺江面。
华莲站在一艘乌篷船的甲板上,提着一盏宫灯徐徐靠近,笑道:“天干物燥,表哥,你喝点丝瓜汤去去火气吧。成日找阿霁闹不痛快,岂不是授人以柄,让人趁虚而入?”
陈鹤行如饮醍醐,却又郁卒:“我和阿霁的事,没那么简单。”
华莲闻言,打量了飒沓御剑的照川剑君一会,忽而不笑了:“你和那小医仙之间究竟怎么回事?”
陈鹤行与檀晚月不和多日,闹得满城风雨,可是连金鱼洲扫地的老妪都知道了。
也怪不得他今日在檀晚月这里说不上话。
“她是我师妹,我与她能有什么啊。”
陈鹤行不耐地揉了揉眉,皙白分明的手指上,有一道连贯的惹眼伤痕。
他想了一下,问华莲要了自己灵戒中一瓶仙药。
他拿了药,又递给华莲。
华莲奇了:“你这是做什么?”
陈鹤行压低声音:“阿霁腿疾未愈,十日便须施一次金针。她下山快十日了,眼下估计旧病复发疼的厉害。”
“你要为华珖求情,先把药给她,指不定她心情能好点。”
华莲一怔:“你自己怎么不去?”
陈鹤行挥挥手,不欲多言,负手御剑往父亲所在的画舫飞去。
他亲自送药,照阿霁的性子,只能让她心情更差。
.
檀晚月半倚在绣榻上,纤秀眉间深锁,似有烦心事缠着她。
音障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她难得休息,可以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回顾昨夜今日,种种变故。
她终于知道上辈子那些成山成海的妖兽哪儿来的了。
中州承平日久,没有滋生大量恶妖的土壤。
万邺海的大妖穷凶极恶,数量不至于那般多。
而驯妖仙府治下的妖兽成千上万数之不清,却都有主人严加看管,性情温驯,堪比马牛。
天御惨遭屠门之日,那些杀上山来的妖兽,原来竟都是人为培育出来的——
包括屠门之战,从万邺海横空出世的妖神,也是人为的阴谋,而非一句简单的封印松动。
她的父母兄长,恩师亲朋,也是一夕之间死于万邺海的封印松动。
一切恶果,都与陈无缺息息相关。
这一世,她提前洞察了陈无缺的阴谋,打乱了陈无缺的布局。
她还捉到了柳木心与华珖,只要他们指认,陈无缺便能身败名裂,无地自容。
她有师弟师妹的帮助,合力制服陈无缺,也不是难事。
然而陈无缺算无遗策,老奸巨猾。
在她遥遥领先,占据上风之际。
又给她来了一手。
华珖明面上污蔑天御,叫她措手不及。
外面流言蜚语满天飞,这个节骨眼,她不能再用华珖,华珖一旦改口,便似威逼利诱,只会坐实天御的污名。
这枚棋子算是废了。
柳木心固然可以用。
柳木心的女儿苏婼婼目前在陈无缺手上,他这张嘴,要想撬开,却是比登天还难。
何况——
柳木心也是妖。
苏婼婼身上有妖环,一言一行,为陈无缺控制。难保陈无缺不会对柳木心如法炮制。
这是一枚从头到尾的废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