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在事态暴露之时抹杀这两枚棋。实在无可挽回之际,这两枚棋也不会给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无缺仙君不愧是享誉两界、数年高标、屹立不倒的老狐狸。
全世界都乱了,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也一丝一毫影响不到他的名誉。
找不到指认陈无缺的人,总可以不讲武德,杀了他便是。
偏偏,自昨夜开始,檀晚月这双腿旧疾复发,疼得她一整日冷汗涔涔,神思恍惚。
她什么都顾不上,连处置柳木心与华珖一事,都只能交给师弟去办。
重重竹绿纱帘外有人走近。
被她布下的音障与眼障挡在了外头。
不一会,传来华莲清脆的笑声:“阿霁,我来给你送药,我又没惹你生气,你总不能连我也不见吧。”
檀晚月腿伤刚开始复发,微微针刺一般的疼,但她与这妖毒周旋良久,已熟悉痛意从皮肤底下钻出、渐成龟裂疤痕的过程,不到一日,她这双腿就该废了。
她身上带了药,不劳金鱼洲与陈家人献殷勤。
只是有一事,始终让她耿耿于怀——
法障撤去。
华莲提着宫灯,踏着夜色走入船舱,舱内只点一盏琉璃灯,毛绒绒的光线,一身雪白真丝中衣的少女似刚下榻,披着淋漓彻骨的夜寒,立在长案前,俯身提笔写着什么。
四下安静,华莲也不曾惊扰。
檀晚月给鸾妖去了信,又顺带给城主府去了一封书谕,正式以天御名义全权接管此案。
她才抬头,看一眼笑靥盈盈立在咫尺的幼年同窗。
不等华莲开口。
她冷声启唇:“华莲,你有事瞒着我。”
华莲一怔。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只是抱着不让金鱼洲跌下驯妖仙府第一的地位才来商洽,没成想惹得一身骚。
她讪笑:“这场兽潮来得不明不白,却的确发生在金鱼洲地盘。阿霁,我知道你不会错放任何一个人。不过这个节骨眼盘问我,是不是太早了一点?”
檀晚月不言声。
她久居深山,世人都不了解她。若是了解,在她第一次给出机会时,就不该油嘴滑舌企图糊弄过去。
华莲脸色变了一变,有些泄气,笑意也敛了:“阿霁,我帮了你这样多,你第一个盘问的竟是我?甚至不是我大哥?”
檀晚月淡声:“华珖的罪孽我已看清。他与人合谋饲养妖兽,包庇大妖柳木心,以人炼妖,致使山海城大乱,死罪难逃。”
“至于你——”
“华莲。”
檀晚月一线袍袖微扬,身姿如坚冷冰墙,纤秀面孔一动不动,眸光沉沉盯着眼前幼年同窗:“这一盘棋里,你做了什么?”
她也很想,免她一死。
天御宗律法昭彰,宗门内外、城池州府都得受其约束。
数以百万的凡人、妖物生养于此,平日各行其是,其乐融融。可只要手上沾了无辜者的鲜血,一律会被送上审判台。
更何况此事非同小可,与天御安危息息相关,与中州万千黎民百姓息息相关。
檀晚月不可能重拿轻放,杀意凛然泄出一线。
华莲手中宫灯随风轻摇,灯芯晦暗,她素日花枝招展、春光烂漫的表象褪去,显出精明利己的本性,只迅速辩解道:“我若与此事相关,又怎会邀请湛卢剑君同舟?”
“我大哥向寇长老买妖兽,那些妖兽下落不明。画舫里的客人隔三差五消失一个,也不见人来寻找。”
“我为掰倒他,于是找天御之人介入。其余之事并不知情。”
这么说来,华莲最多定一个知情不报之罪?
檀晚月审视着华莲精妆娇妍的脸庞。
华琅眼睫精致,鹅黄亮片闪烁,下眼睑覆着一层鸦羽似的长睫,瞳仁僵直:“阿霁,你需信我。”
“这个关头,我大哥分明已不能用了,金鱼洲需要安□□的人。”
华莲言辞露骨。
檀晚月疼痛难忍,不动声色握拳在椅子坐下,垂眸,手搭在冰冷桌面上。
华莲近前一步,彩色裙带微扬璎珞叮铃,她越说越大胆:“我见过世上无数大族联姻,婚后,夫妻之间永远绕不开博弈真心、地位、利益。”
“阿霁,陈家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说句难听的,他们已经开始算计你了。我姑母早已派人给我爹吹风,只等我大哥一死,他们的看中的子嗣就会上位,金鱼洲将来落在陈家手上,不如落在你手上——”
檀晚月眼睫一颤。
这一手棋她不曾考虑,华莲却是误打误撞说到了重点。
华莲本该是金鱼洲不遑多让的继承人,可若与华珖一齐卷入柳木心大案,身陷牢狱之灾,山海城第一仙府就该落入陈家人手里了。
陈无缺,不愧是陈无缺。
步步算计,步步紧逼。她一不留神,就会踩入他的陷阱。一番辛苦,全为他做了嫁衣裳。
华莲丹唇开阖,眸光炽热,灯下泛出光彩。
“阿霁,你信我吗?”
“我会为你所用,在位一日,不但会保金鱼洲繁荣昌盛,且会像天御那般约束治下,使人无妒、妖无怨,人与妖共享太平。”
“将来,金鱼洲在我华莲手上,必将成为天下驯妖仙府的典范。”
檀晚月纤白手指点了点桌面,微微抬睫乌眸如漆,看着华莲,不吭声。
金鱼洲三姑娘一贯是野心勃勃的。
倒不曾想,她这唯利是图、市侩圆滑之人,竟也说出这番话。
大抵她也是少年人,总难免向往人间至好,这名利场的游戏不过那么回事,可以用钱生钱,用钱买到万物,却已开始买不来真正的好东西。
华莲叹了一口气,终于挫败道:“阿霁,我在你眼里,不至于那么坏吧?”
她从鹅黄纱袖中掏出一只玉瓶,放在桌上,而后有点手足无措,坐立都不对劲。
阿霁不发话,一定是不信她。她嫌疑没有洗清,也不敢擅自离开。
檀晚月忽而冷声道:“这瓶药,我不用。你拿走。”
华莲一怔:“这是……”
她刚想供出陈鹤行,便后知后觉意识到阿霁这是放过她了,不禁大喜,上前拿回了药,又笑道:“阿霁,那你自己保重。”
临走前,她顺带坑了一把徐道远:“阿霁,忘了和你说了,湛卢剑君这两日和我玩得挺高兴的。”
“就剑君那闷葫芦一般的性子,与其日后留给不对付的人磨合,不如和我一块共事。”
“我的提议,你考虑一下嘛。”
檀晚月闻言,这才终于神色微动,淡声:“知道了。”
华莲顿时激动,宫灯都差点忘记拿了。
离开时,璎珞叮咚,惊散一池游鱼。
夜色重归寂静,檀晚月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余悸未消。
为这一步没有下错的棋。
也为麾下新人。
错过了石破卷。
没成想,上天又给她送来一个华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