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晚月吩咐,见裴如故不动,猜到他可能鬼炁薄弱,不会用灵戒。
她伸出一只玉白手掌,向他要来管事灵戒。
裴如故手指上套的那两枚,也被她一骨碌顺入了手中。
少女与他肌肤相亲,那体温烫得裴如故一哆嗦。
裴如故低头,红到了耳朵根。
檀晚月此时已找出了一件衣裳,蓬然捧在手上,正要还给他,见他这副窝囊样,一时欲言又止。
“要不,”檀晚月沉吟了一下,反手布下音障,重新谋划:“你就照陆长庚说的,按神志不清的方向去表现吧……”
不然,华光这样子实在太惹人怀疑了。
裴如故接过衣裳,笑吟吟,言听计从:“好。”
裴如故领命,却不肯离去,他其实不过想同仙子多说两句话,奈何仙子会错意,乌黑瞳仁微动,了然地看他一眼,将华光并管事三枚灵戒抛给他。
“这上面禁制已破,用你的鬼炁接触就能打开。”
裴如故仍是愣愣看着榻上少女。
檀晚月长睫微抬,两瓣瞳仁鲜明,似清露凝霜,看他一眼:“若是不会,往后我再教你。”
裴如故这下高兴了,憨憨一笑,躬身行礼:“多谢少主大人。”
在外头盯梢的管事听不到动静,却能看到自家大公子举止。
见大公子行事客气,还以为天御少主破天荒赦免了他,一时惊奇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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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楫行到金鱼洲。
迎面是一座头尾细长、中部庞大的岛屿,宛如一头肥金鱼,盘踞在徐徐河面上,鱼嘴隐有暗光闪烁,那是岛屿底部裂缝灵炁浮动上涌的迹象。
金鱼洲主的院落就坐落在鱼嘴处,附近栽满水柏,一棵一棵树影幢幢,水声哗啦湮没水底白玉乌龟、金漆蟾蜍,蓼花浮萍随风轻晃,是片人间难寻的富贵清平地界。
檀晚月领着华光登岛。
管事在前带路。
此刻,洲主院子灯火大亮,与光线打破森林寂静的,还有一声比一声泼辣的少女质问呵斥声。
“三姐,你别以为你是王朝敕封的仙姬,又与天御少主交好,就能狐假虎威了!”
“你与大哥势如水火,不共戴天,如今大哥死了,你难辞其咎!”
“你做了什么亏心事,还不如实招来!”
描金院门敞开。
栽满一排富贵竹的水渠前,挤满了一堆仆从,都在东张西望看主人家的热闹。
更不像样在还在里头,金鱼洲的公子小姐们正光明正大站在堂下,兴奋地议论家丑。
檀晚月一行人远远走在路上,就能看见院中孤零零站了一人。
华莲钗环半歪,平视前方,默不作声。
台阶上,那个一身精致环佩、与她面容相似的少女怒容满面,眉梢得意。
“三姐不肯说?是了,三姐眼里怎么有我们这几个弟妹。”
华七七走下台阶,绕着华莲走路。
“三姐富可敌国,有山海城半城资财,为夺少洲主地位,今日能杀大哥,明日就能杀我们!”
一番话说得堂上几个少洲主候选人无不悚然。
众人闻声,不禁站出来痛斥:“三姐,大哥与我们是手足骨肉,你怎能痛下杀手!我今日非要为大哥讨个公道!”
“是啊,为大哥报仇!”
华家三姑娘一辈子任性恣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活得如同鲜衣怒马少年郎一般。
她从来不似今夜狼狈,被人泼脏水还只能受着,肩背瑟瑟似乎气愤至极,却碍于长辈坐镇堂上不能造次,只强自带着一抹冷笑。
华家姑母贞夫人看着堂下这幕,不禁脸色复杂,心里有点儿慌。
她的确想让小侄女华七七做这个少洲主,将来好得孝敬。
但是她没想过大侄子华光会死,侄女华莲会背上手足相残的罪名。
这些孩子都是她的侄子侄女。她回娘家一趟,全家为她高高兴兴,她和他们亲热还来不及。
怎会想到今日。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听陈无缺那张嘴骗鬼,让华光和他走近。
这俩混账天雷勾地火,背地里不知做了什么孽,不出十几日金鱼洲便竟闹翻了天。
陈无缺这人心眼子多,她年轻时刚嫁给他看不出来,后来发现他简直是个不世出的祸害。老了老了,祸害人的功夫见长,神不知鬼不觉便搅得山海城风云色变。
真夫人眼下心里有点后悔。
她倒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郎,看不得同根相煎的腥风血雨。也不是小白兔,不知道你死我活的人间真理。
她只是怀疑陈无缺算计到了金鱼洲头上,这一盘棋得炸了她的老金库。
华光、华莲都死了。
凭一个华七七,她真能继续安然无虞地从娘家支取巨额家财吗?
这孩子,有这样的本事供她挥霍吗?
陈无缺恐怕不止想要一个天御,恐怕也想要金鱼洲。男人夺权之后,还不就那几样,财富、地位、美人。
华七七斗不过他。
一如她年轻时,也斗不过他。
华七七泼辣狠毒,真夫人此刻六神无主主持不了大局,华七七已越俎代庖拿了主意,眉眼不失兴奋:“姑母,三姐死不认账,拖着不是个办法,依我看,还是动家法吧。”
此话一出,众位兄弟姊妹甚觉小妹机灵:“动家法!动家法!”
旁边的仆从递来一条倒刺横生的赤蛇鞭,鞭上有妖魂,嘶嘶作响,这一鞭下去十天半月下不了床,十鞭下去能叫人魂归西天。
华七七一拿到赤蛇鞭便神采奕奕,仿佛手握大权已经继承家业一般。
她上前一步摁住她三姐肩膀,逼迫手下败将下跪。
妖炁笼罩之下,华莲咬牙踉跄一步,身形半歪只跪了一边。
华莲毫不示弱,悠然抬头咬牙笑着:“七妹,狗咬狗的把戏你从小到大玩了多少回?还没玩腻?”
“姑母愿意指点你,把你当小狗养,你还真不要命咬上来啊。”
“十指连心,父亲刚死了一个得意儿子,又死了一个得意女儿,你说他孩子那么多,就非看得上你这个家族败类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堂上那么多哥哥姐姐各怀鬼胎,都等着看她当这只蠢的要命的出头鸟呢。
华七七醒悟过后便觉羞辱,大怒:“你骂谁是小狗!”
她气性上头,知道今夜父亲与姑父没有回来,不能拿三姐怎么样,索性赏她两鞭子出出气!
赤蛇鞭一扬凌空泛出残影,妖魂浮现在上空,尖齿怒张。
华莲不闪不避,问心无愧地大声道:“大哥之死与我毫无关系,我愿接受祖宗家法,让祖宗证我清白!”
“就算一死,我也无悔!大不了下去陪我大哥斗蛐蛐!”
华光与华莲这俩孩子幼年时还挺投缘,虽然不是一个娘胎出来的,可年龄相仿,调皮可爱,颇为惺惺相惜,常凑在一块斗蛐蛐捉螃蟹。
奈何长大后,闹得不可开交,水火不容。
就,挺可惜的。
迟来一步的金鱼洲主听到这番话,想起生死未卜的长子,竟浑身一僵两眼一红,不能动弹。
长鞭落下,被一缕雪白灵炁缠住。
赤蛇一瞬缩回鞭内,不远处的石板路上,檀晚月尾指轻轻一勾,夜幕深沉的院内华七七露出一脸骇然之色,只觉浑身被一股千钧之力拉住,来不及松手,已上前一步,跌倒在地,脸蛋着地,狠狠摔在华琅脚边。
这一下摔得惊天动地。
把堂上的、屋前的、路上的人全都惊醒了。
金鱼洲主走的是另外一条路,离屋门口更近,乍然听见这动静,还以为华莲藏了什么暗器,却见一边竹林路上,一袭雪衣飞扬、乌发如缎松松垂在皙白颊侧的高贵少女浮现在夜色中,手持高过头顶的拐杖慢步走来,身后,赫然是他不争气的大儿子华光!
华光没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