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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鱼洲主老眼一红,膝盖一软,被身后一个男人扶住了。
陈无缺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大哥,只听说人死如灯灭,珖儿的魂灯想必是被人做了手脚——要不然,人未死,灯也灭,可太奇怪了。”
金鱼洲主连连点头:“是啊,太奇怪了。无缺,你帮我去祠堂看一眼,是不是家里进贼了。”
陈无缺:“……”
“是,我明日便去。”陈无缺忍了忍,面不改色一笑,尽显助人为乐的君子风度,又道:“少主大人将珖儿深夜亲自送来,想必累了,还是为少主大人安排住宿要紧。”
这会子。
双方人马在路上打了照面,檀晚月只领着华珖向他们颔首示意,便目不转睛进了院子。
陈无缺似笑非笑看了“华珖”一眼。
华珖这孩子膀大腰圆,头圆眼圆,生得跟狗熊没区别,此刻眉眼垂着,神态乖巧,离奇到了极点。
偏生金鱼洲主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一腔父爱,竟看不出来。他牵着华珖的手饱含热泪往院子内走去。
陈无缺想支开檀晚月,试探一下华珖,也被金鱼洲主忽视了。
华珖似觉被人一直盯着,不大自在,含笑回视一眼,目露警告挑衅之色。
……对味了。
陈无缺步子一顿,手上羽扇抵在深紫绸衣前,夜深无人处,他脸色阴沉了一瞬。
不知道哪里出岔子,华珖竟真的没死。
华珖没死。
檀晚月就有十足把握,可以让他身败名裂,置于死地。
陈无缺这辈子只喜欢打顺风局,所有阴谋都必须一步一步想清楚再开始落实,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心情坠到了谷底。
要扭正回去。他还有时间。
华珖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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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内,华七七与一众哥哥姐姐,包括华莲,见到生龙活虎的华珖,都是大惊失色,不见丝毫喜色。
他们一向厌恶大哥华珖。
近来尤为厌恶,华珖傲慢霸道,不讲人情,近来仗着一棵来路不明的摇钱树,买断了他们不少生意。
此刻华珖却挽着老父亲的手,似一头脾气温和的大狗熊般,泪水汪汪走上前来:“没想到我死了,各位弟弟妹妹如此伤心,一个个都要为我报仇,我心里好温暖。”
众人一阵恶寒。
这人阴阳怪气谁呢。
华珖伸手拉起了华七七,动容道:“小妹,你为了替我伸张正义,竟情急之下跨过父亲与姑母动用家法,往日我居然看不到你一番孺慕之情,惭愧惭愧。”
华七七涨红了脸,猛然甩开手:“大哥,你胡说什么,我那是、那是吓唬吓唬三姐。”
“再说,姑母也在,姑母是同意的!”
堂上抚弄鬓发的真夫人闻言,眉目一冷,扫射过来。
金鱼洲主子嗣众多,子女阋墙之事他一生已见得多了,也不想分辨虚实。
他伸出手臂搂住华珖与华莲,松了一口气,只对华莲道:“你大哥还活着就好。”
说完,他马不停蹄挤出一脸笑容,看向白玑:“犬子犬女不懂事,在家闹着玩,让少主看笑话了。”
白玑淡声“嗯”了一声,心内却微微发寒:方才她若不出手,华琅只怕已受了不白之冤、挨了屈辱、遭了重伤,眼前这男人身为父亲与一洲之主,却不理不辨。
金鱼洲富贵如云,实则不过又一个人情冷漠的修罗场。
不过她无心多管,只看向华琅。华琅摇头,笑容如常:“放心,我没那么脆皮。”
相比华小七挑事,华琅对生龙活虎的华若舟更好奇。
和她一样,众人也想知道华若舟怎么了。
怎么会惹上牢狱之灾。
更离奇的是,惹了牢狱之灾后,竟还能让一向恪守法度、森冷无情的天御少主送他回家——
“今夜时候不早。”檀晚月无心与闲人周旋,将华珖送到,解了华莲之围,她此行便已事毕。
她看了一眼人群,不见陈鹤行,心知陈鹤行爱看热闹,不管几时,早晚会到。
她不由就想早早避免这次见面:“少洲主在画舫之乱中受了惊吓,不便多留,既与洲主及各位亲眷见过面,我这便带他回去。”
“受了惊吓?何等惊吓?”
不等陈无缺拱火,金鱼洲主已一脸关切地询问:“可需要延医用药?”
天御与驯妖仙府关系暧昧,放在寻常人家,断不能有此等待遇。金鱼洲主得了便宜还卖乖:“来人,快去找苏姑娘!”
他先斩后奏,而后才赔笑向檀晚月解释:“还请少主容我儿医治。”
“我儿康复之后自然配合查案,若他傻了,对柳木心一案的结案也不利。”
“少主不放心,完全可以押着我儿一同在金鱼洲住下,左右阿鹤也在此,能陪少主解闷。”
一旁的陈无缺也适时摇着羽扇,温和笑道:“听闻少主腿疾复发,阿鹤这孩子新找了一个小医仙做师妹,可以医治少主腿疾。”
“少主不若暂留两日。”
“也容我们弄清楚华珖究竟犯了什么大罪,可否有周转余地。”
檀晚月单枪匹马杀进金鱼洲,就没抱着随便离开的心思。
一则她急着与陈鹤行斩断红线。
一则她这腿疾也的确不能再拖了。
闻言,她漠然看了一圈灯烛之下各怀鬼胎的人,须臾垂睫:“那便依各位长辈之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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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押着华珖上岛,按她的性子,她不在乎“男女授受不亲”这些虚头巴脑的忌讳,理当坚持与华珖住在一处。
然而她却一转头,住进了华莲的院子。
在陈无缺看来,这简直是在引诱他露出马脚。于是这一夜,风平浪静。
——风平浪静这四个字,只适合用来形容两位大佬斗法的状态,对于金鱼洲大公子的院子,则也许有失偏颇。
事实上,这一夜,华珖简直和鬼上身了一般,一会要喝酒,一会要看听歌看舞,一会又找人拿来陈年账册,命人连夜清查,还写了一封遗书,平日他会做的不会做的,都给他一夜之间捣鼓完了。
金鱼洲主不禁忧心忡忡,疑心他这儿子不是死了,胜似死了。
他的好大儿又能赚钱,又孝敬懂事,是他的贴心小棉袄。
他对大儿子感情最深。
他凭着一身剐也要把人从天御的大牢捞出来。没成想捞出来一个废物,能吃能睡不能用。一时间心情复杂,亏得恨不能猛掐大腿。
翌日一早,金鱼洲主请苏姑娘给华珖看过。
华珖没病没灾,气息正常。
苏婼婼自然看不出华珖皮囊之下已是一个陌生的魂魄,只是如常问诊之后开了副安神助眠的药方,留给了华家人。
“多谢苏姑娘,这药方上写的鸡心藤,不知是什么药?”
“呀,我给忘了,那是万药谷特产的草药。”苏婼婼窘迫一笑,笑靥清艳犹如春光照水,异常动人:“洲主,这一味药难寻,不过我这里还有一点旧草药,可以留给大公子使用。”
苏婼婼从腰间绣花珍珠挎包里,拿出一根剧毒的草,递给不识南越草药的华家医修。
金鱼洲主大为心喜:“那就多谢苏姑娘了。”
苏婼婼腼腆一笑,埋头垂首疾走而出,异常紧张,手指头都在颤抖。
这还是她第二次接师父的任务。
第一次任务,她随陈鹤行上天御给檀晚月看腿疾,被她搞砸到难以想象的惨烈程度。她节外生枝,檀晚月直接凭借魅妖一事揪出了石破卷、华珖与她爹爹一串人,让师父大计功败垂成千古遗恨,火烧眉毛至今未消,就差把师父也抓进大牢里了。
然后,师父命她下毒杀死华珖。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错话,做错事,做完这一切,精神仍然恍惚。
不过就华家人事后表现看来,她任务完成的还不错。
金鱼洲大公子只是一个小棋子,在师父的布局里早就该死了,能拖住檀晚月一时半会让师父有余力营救爹爹,那是他的造化。
为了让华珖死得惊天动地一点,好打乱檀晚月的阵脚,她不惜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给了一种毒发时极为惨烈的毒草。
檀晚月到时候要算账,找她便是了。
只要能救出爹爹,她做什么都可以。
苏婼婼愁眉不展埋头行路,一直走到了真夫人的院子里。
这几日她随陈鹤行在金鱼洲客居,为了避嫌,她随师母住在一起。
不得不说,陈家人能养出陈鹤行这样一个阳光明媚、侠义心肠的好孩子真是奇迹,真夫人与无缺仙君表面上装得和蔼可亲、爱护晚辈,实则一个比一个心黑手狠,都没把她当人看。
就这,真夫人还是不知道她半妖之身,也不知道她、她爹爹与师父之间所谋大事的内情下,对她的态度。
晴光潋滟风景似画,月洞门缠着凌霄花,绚丽似火的门墙后,溶溶漾漾河面上笼着一层旭日初升金灿灿的绒毛。
陈鹤行紫衣乌靴,银冠高高束马尾,一身少年意气风发,眉眼含笑走了出来。
“婼婼。”陈鹤行手中提了食盒,笑问:“你从何处回来?吃了早饭吗?”
苏婼婼近来得了一种怪病。
许是心里伤心事太多,她一看见陈鹤行,尤其一看见陈鹤行朝她笑,她就忍不住想哭。
“还、还没有。”苏婼婼杏儿眼水汪汪,粉糯唇瓣张合,往后退了一步,泪眼模糊中少年剑君吃惊地上前一步,有些无奈与不忍地盯着她看:“你怎么了?怎么又哭了?”
陈鹤行平日热衷臭美,最忌讳脸上流汗,流鼻涕,他灵戒里备了一沓染了蔷薇木香的洁白稠帕,眼下拿出递给抽抽搭搭的小师妹。
小师妹脸容凄惨狼狈,可因为秀眉大眼,年少稚气,哭起来像一个泡水起皱的小包子,非常可爱。
他不大明白苏婼婼为何而哭,只觉她哭的赏心悦目,于是静静立在一边,目光含着怜惜瞧着她,耐心等她哭完。
金鱼洲夏日光景热闹,鸟雀呼晴,河上风荷一一盈盈高举,小径上不时有女仆往来。
婢女们埋头经过,偷偷打量路边这一对少年少女。
在这个世上,其实女人往往比男人还要关注其他女人的容貌身段。女人心里不自觉便会以彼此姿容为比较,判断地位高低。
譬如眼下,金鱼洲的女仆们都觉表公子新收的小师妹眉目秀艳风流勾人,纤腰大胸娇小玲珑,就外形来看是个不世出的狐狸精。
却不知为何讲话小声,气场薄弱,常爱掉眼泪,与这一身老天爷给的好资本不相匹配。
表公子与这小仙子常常待在一起。
轻声细语安慰她。
眼下还把给那位天御檀家大小姐准备的早饭,也拿出来喂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