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的话,这两人之间就该出点什么意外了。
“好受点了吗?”陈鹤行温声问道,看着小师妹鼻子冒泡,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眼下十八九岁,却觉自己已经非常成熟,对已逝漫长岁月的少年心性有高屋建瓴的见解。大抵觉得小师妹也是处在这伤春悲秋、人生最尴尬的一段时期。
“嗯……”苏婼婼埋头,不好意思地抹眼泪。
苏婼婼泪容依稀,脑筋也没疏通,望着陈鹤行愣愣问道:“师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温柔?”
陈鹤行笑了:“你都叫我师兄了,还问?”
小师妹是他领进门的,不管她身世如何曲折、又藏着什么惊天秘密,他这个做师兄有义务照顾和保护她。
“在这儿吃早饭也不方便。”陈鹤行手上拿着一只红豆沙包子,小师妹浅浅咬了一口,细细一排牙印烙在蓬松洁白的包子皮上,看得他喉咙一动,他转开眼去,低声道:“婼婼,你随我去阿霁的屋子吃吧,顺便给阿霁看下腿疾。”
苏婼婼正回味舌尖那股香甜,神色一愕。
她似没想到这沁到心里的甜头,原来也和师父给予的保护一样,都是有代价的。
檀晚月腿疾康复,就要与陈鹤行举行合籍大典了。
苏婼婼湿漉漉的眼睫一颤,惶然看着眼前少年。
恰在此时,花海如瀑的楹窗内,真夫人的呼声传了出来:“阿鹤,你和婼婼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昨日浮水划破了眉,你叫婼婼过来给我看一眼,会不会留疤痕。”
苏婼婼一言不发,背身走进屋内。
陈鹤行无奈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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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华莲院子内。
檀晚月夜猫子似的,和华莲一块盯了一晚上的梢。
天边泛起蟹壳青,华莲直打哈欠,手中团扇扑打蚊子,一边问道:“阿霁,我大哥福大命大,魂灯灭了都没事,大抵不会再出事了吧。”
檀晚月不吭声,长睫平垂,目光盯着墙头繁丽似锦的粉红木香花。
侧边看去,她松松发髻用一根陈年玉色发带束在肩背,发线乌黑,脸颊肤泽莹润,如一尊雪人。
华莲与华珖院子只隔了一堵粉墙,华珖一晚上闹鬼似的噼里啪啦倒让她省心,只用专心布置周身阵法。
听见华莲的旁敲侧击,她呼吸一静,目不转睛:“华珖并非没事。”
重重音障布下,夜空中灵炁游离如苍穹悬挂而下的一匹雪色蚊帐。
华莲半歪的身形坐直了,眉头微皱,不敢置信似地大喜:“我大哥……真的死了?”
“那昨夜出现的那个男人是谁?”
华莲一下精神焕发,用团扇给檀晚月殷勤扇风。
“找人假扮的?不至于啊……这么像。”
檀晚月少年体热,鼻尖凝了薄薄汗意,越发显得肌肤玉雪,吹弹可破。
凑近了,能闻到她身上一股好闻的冰檀香。
好一个绝代佳人。
一生沉溺声色犬马的红妆公子唇瓣微微勾起,只觉眼前雪衣少女乃她一生不可多得之明主,加入天御阵营为她效犬马之劳,成全君臣佳话,还挺美好的。
而且,她还能继续逗徐剑君玩。
华莲心满意足地笑了,接着她那不着边际的猜想:“傀儡术?”
傀儡术是琾玹剑宗昔年命令书列的禁术之一,所需材料也缺不了大活人。
听到这个字眼,檀晚月都无可忍耐似的眼睫一颤,乌黑瞳仁映着遥远河面上传递过来的一线旭日寒光,移动瞥了她一眼。
“是我一位朋友寄舍。”檀晚月声轻似碎冰,片刻后,言简意赅道:“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华珖之死与陈无缺有关。什么该打听,什么不该打听,华莲,你是聪明人。”
华莲打了个寒颤。
要不是檀晚月太凶,不似湛卢剑君好摆布,就最完美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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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明,檀晚月方合手结印,起身去沐浴更衣。
庭中芭蕉抽了新叶,露珠从修长叶片滚下,惊散台阶旁的朝雾。
檀晚月刚从屏风后出来,准备穿上云锦缁衣外套。
门前响起一阵脚步声,不请自来地推开了门。
一条腰带打在来人眼上。
陈鹤行捂住双眼,低头“嗯哼”叫了一声。
“阿鹤,你怎么了?”绮霞夫人闻声上前,语带心疼。
她抬头一看,只见檀晚月背对屋门,清清冷冷地立在长案前,单手正从腰间墨蓝绶带挪开,显然刚才正在穿衣。
绮霞夫人怒气上涌,眉头一皱:“阿霁,你这是做什么?你早晚要与阿鹤成婚,何况修仙之人本就不重男女大防,如此见外,你究竟有没有把阿鹤放在心上?”
檀晚月缓缓转身,若无其事地淡淡道:“抱歉。”
绮霞夫人:“你!”
一口气噎住,上不去,下不来,无从发作。
偏这时陈鹤行恢复过来,浑不在意地笑了一下,替其狡辩:“阿霁近来心悸不宁,叮嘱身旁人不得无故接近。怪我怪我,是我忘了敲门了。”
“你个兔崽子,娶了媳妇忘了娘!”绮霞夫人气得不轻,转身往外走去抛下一句:“你就宠着她吧!”
小院门前,苏婼婼闻声走来,在廊下遇见了真夫人。
她温声细语,软言劝慰。
“夫人,玉痕胶药效还未完全发挥,不宜激动。您若为了一些不值当的人生气,只会气坏自己,得不偿失。”
绮霞夫人指尖抚上眉梢,心有余悸,强行挤出笑意:“婼婼,还是你好,识大体,体贴人。”
苏婼婼害羞:“夫人过奖。”
“你与我家阿鹤如此相配,若是有缘……”
绮霞夫人脱下腕上一对鎏金绞丝手镯,给苏婼婼戴上,语重心长道:“好孩子,可惜了。”
隔着一扇雕花木窗,俩人对话一句不漏地传进屋内人耳中,陈鹤行满脸尴尬,檀晚月却是一脸无动于衷,仿佛压根不在乎。
陈鹤行尬笑:“阿霁,你别误会,你也知道我阿娘只得我一个孩子,她平日就想养一个女儿……”
渐渐地,看清檀晚月漠不关心的脸色,陈鹤行说不出话了,终于忍不住问道:“阿霁,你在想什么?”
檀晚月垂下眼睫,莹白无暇的侧脸,如雪塑冰雕,透出疏离:“没想什么。”
上辈子,真夫人与陈无缺上山后,这相似的戏码每日都在上演。
她都差点忘记了,当时她输的有多惨。
比起陈无缺的模棱两可,真夫人显然不喜欢这桩婚事。
因为檀晚月不可能远嫁,便只能陈鹤行入赘。真夫人心疼儿子,屡次想让陈鹤行放弃她。
为了在两人之间从中作梗,真夫人开始日日带着苏婼婼出行。
在真夫人口中,苏婼婼成了一个十全十美的小姑娘,年少貌美,聪明听话,又会绝世医术,配全天下任何一个郎君都绰绰有余。
苏婼婼成了真夫人手中一把无往不胜的利剑,只要她们二人在场,檀晚月往往心口倍觉颤抖,回过神来,已被这种捧一贬一、失去身份的处境而伤的浑身鲜血。
苏婼婼也确实有点小心机。
不过手段并不高明,无非挑拨离间、装惨示弱。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苏婼婼恃弱凌强,偏偏陈鹤行信任他的双亲,不肯听见任何一句贬低苏婼婼的话语。
听见真夫人牵着苏婼婼的手,歆羡道:“往后不知谁家有福,能娶你这孩子为妻。我家阿鹤也不是不喜欢你,奈何是个没福分的人,可惜——”
陈鹤行也只弱弱辩解:“阿娘,你别胡说。”
真夫人笑嗔:“阿娘喜欢的姑娘,你敢不喜欢?上天御几月,学会忤逆阿娘了?”
彼时她因为腿疾,许多宴席都不曾赴会,外头晴空明媚,丝竹管弦与欢笑声隔着山川天空,传入天玑仙山。
她孤零零坐在屋子里,看着陈鹤行御剑带着苏婼婼游山,心里好像被扎了一针。
那时,她竟没出息地凝了泪意。
哪里想到,隔世重生,会有今日光景。
她不在乎。
便不用受这些零零碎碎,妇人手段的欺辱与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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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婼婼心不在焉给檀晚月看完了腿疾,施针之时,一反往常地没有将针扎入骨髓深处。
这次施针,疼痛减半。
檀晚月不禁嗤笑。
苏婼婼这是在做什么?
以为还能临时抱佛脚,讨好她,让柳木心在她手底下少受一点刑罚吗?
她这样做,岂不说明她以往偷偷摸摸、零零碎碎地让她受了许多没必要的痛苦?
简直让她更厌恶她了。
苏婼婼蹙眉,呼吸绵长似在叹气。
“姐姐,还有最后两次施针,你的腿疾就能康复了。”
“姐姐好事将近,近来还是修养为主,不要再为凡俗琐事劳心费力,以免腿伤复发,留下后遗症。”
檀晚月拂下墨色衣袍,淡淡道谢。
陈鹤行守在廊下,等苏婼婼一一收齐金针,便想入屋找未婚妻说会话。
苏婼婼叫住了他:“师兄,师父叫你午后过去一趟。”
陈鹤行负手低头,头也不回步入屋内:“我爹可有说找我什么事?”
苏婼婼咬唇:“师父说,你与姐姐合籍大典在即,各大玄门世族前来恭贺的使者都到了,姐姐不方便见人,师父等着领你去一一谒见。”
陈鹤行这回没再拖拉,向檀晚月笑着说了一声,转身便走了。
茶水已冷。
檀晚月一时沉吟,拿捏不定陈无缺的心思。
为她医治腿疾,又热烈如常地铺垫她与陈鹤行的合籍大典,这一切都与陈无缺的利益相悖,陈无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想不通,最后只能归因于陈无缺老谋深算,以退为进,也许是想以表面和平,麻痹她的警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