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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柏成林,绿意森森。
明月如水,小舟无声。
檀晚月坐在船头,葱白手指没入水面,灵炁惊散船边游鱼。
她沉默了多久。
裴如故便看了她多久。
“仙子,今夜城里有烟花看,我一个人不敢去,你陪我去吧。”
裴如故忽而含笑央求。
秋秋不屑:“这有什么怕的?城里又没有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裴如故将梨子塞进了秋秋柔软而狭窄的鸟嘴里。
仙子瞧上去心事重重,他本意是想让她随便去什么地方散散心。
檀晚月有些意外,今天折腾了这么久,又这么晚了,裴如故竟然还有心思去看烟花。
不过奇怪的,她竟也一时不想反驳。
这个节骨眼,她的确不想再待在乌烟瘴气的金鱼洲。
……
她与陈鹤行退婚虽然断得干脆,却并没有完全铲除祸患。
这只是缓兵之计,陈无缺如果肯乖乖回蓬莱,让她有余力喘息,那局面已经堪称理想。不理想的在后头,她身处劣势,脑中盘旋有许多未明事,似一张张牌捏在陈无缺手上,还没有打出来。
譬如,她给魅妖的妖环——
譬如,万邺海——
就陈无缺力求完美的行事风格,他不会多为一件无用之事。
那妖环,牵连到她自己,是姜林处心积虑带走的。
她有一种预感,这会成为她的死穴。
还有,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上一世陈无缺是如何动摇万邺海封印,放出妖神的?
万邺海的封印是琾玹剑尊昔年亲自封下,檀家家人都知之甚少。
陈无缺丧心病狂也就罢了,还手眼通天,手伸到了剑尊卧榻之侧。
这一件件简直让檀晚月不寒而栗。
她心里空旷又焦虑,只想赶紧离开,找个清静地界,理理思绪。
“走吧。”
“仙子想要去哪?”
“去山海城,你不是想去看烟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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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桐花巷灯火如龙,人声鼎沸。
裴如故与檀晚月顺着人流往前走。
窈娘似乎是桐花巷的名人,她一出现,路边一伙少年向她吹飞哨,不怀好意地笑着打招呼:“裴娘子,你男人今日不在家吗?”
窈娘温温含笑,听而不闻,继续往前走。
檀晚月脚下步子一顿,叫住了裴如故。
“仙子,怎么了?”
裴如故正在向一个糖画摊子买糖人。
他这回出手格外阔气,把小贩老板吓得够呛,惊疑不定看了她好几眼。
左右不是他的钱,他朝老板一笑,颇为大方地抛下一枚碎银,拿了两个糖人转身。
檀晚月摘下头顶帷帽,露出一张出水芙蕖、皎皎如月的清丽脸庞。
旁人都被她周身气息吸引,纷纷投来视线。
裴如故一怔:“仙子,你这是?”
檀晚月将帷帽递出,裴如故会意,乖巧低头。
“……”她本意是想让裴如故自己戴上。没想到裴如故打蛇随棍上,竟敢让她伺候他。
檀晚月也并不生气,给华光戴上,还给他系了缎带,薄纱轻晃的帽檐下,一张女子的娇俏脸蛋朝她羞涩一笑。
这样子,实在很不像话。
尤其是想到裴如故可能是她五位天御长辈之一。
就算是阿娘,那也是很奇怪的。
檀晚月一怔过后,愁结的眉头松开,竟是有点忍不住笑。
裴如故见自己逗笑了少女,挺起身来,大为欢喜,一时间又有点真的羞涩。
俩人随着人流往前走,糖人拿在手里,裴如故手中的都快吃完了,檀晚月的却还一口没动。
裴如故奇道:“仙子,你不吃吗?”
檀晚月摇了摇头。
裴如故闻言一愣,看着檀晚月一身银青华衣没入人群,手上糖人被倒飞回来的秋秋几口啄得粉碎精光。
少女背影清冷,天上月与人间灯,都照不穿她一身沉重心事。
他就忽然间,胸口有点酸涩。
裴如故追了上去,若无其事地笑问:“仙子平日也不饮不食吗?”
檀晚月:“我是修士,不食五谷。”
裴如故:“仙子也不听歌看戏,不逛街看灯,不春日踏青,秋日赏月?”
檀晚月走在池塘画廊边,摇了摇头。
“那仙子平日都在做什么?”
裴如故问完,自己都觉惊心动魄。
与贼人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为了脚下这个位子还有中州安定,饱受暗算,流血流汗。仙子年纪轻轻,便过惯了这样的日子,怪不得会有如此高冷漠然、城府深沉的秉性。
可是,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你别问了,再问檀晚月该恼羞成怒不理你了。”
秋秋拍着青羽蓬松的翅膀飞过来,似乎也有点稀罕今夜的出游。
“檀晚月从小就知道苦修,可不像我们这些死了的妖鬼清闲,什么也不用做。”
“去,再去给我买一串糖葫芦。”
鸾妖一膀子扇起妇人面前的帷帽白纱。
裴如故好脾气地伸手一拉。
他上前几步拍了拍扛着糖葫芦串的老人,笑意吟吟买了一串后,才发现这一路不知不觉竟已走到了他在桐花巷的新家门口。
灯火阑珊,檀晚月其实在刚才看见那两棵秋日不减苍翠的柳树,就猜到了这可能是男鬼的家。
她看着紧闭的朱漆小门,院门口还有两头小石狮子,柳树又高又大几乎把院门遮住,住在这里头的人一定过得安静又平淡。
其实,如果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生活,她是没有立场把裴如故从此地带走的。
付秋眠。棠安。雪青。
就算是做了一辈子宗主的父亲与副宗主的母亲,也有死后歇一口气,以一具不为人知的分神过一个平凡人的生活的权利。
这个世界,已经留给她檀晚月。
她理当为之去捍卫,流血流汗,不惜一切。而逝者已逝,不该再被她揪出来,顶着被灭魂的风险走钢丝。
“今夜就逛到这里吧。”
檀晚月倦声道:“你回家去休息一晚,想待多久待多久。过两日金鱼洲风平浪静了,你再去一趟,便够了。”
裴如故顿时紧张:“够了?仙子,够了是何意?”
用不上他了吗?
檀晚月凝视着他:“你不想继续过你风平浪静的日子吗?”
裴如故低了头,帷帽薄纱从他身前长长垂泻下来,话里是带笑的,却有点苦涩:“我没有记忆,背负着别人的人生,过得很辛苦,也很寂寞。”
“如果我消失了,也没有人会在乎。”
裴如故话落的时候。
天上嘭的一声烟花绽放,夜幕被流光溢彩的一条条流星点亮。
他最后那句话说出口时,檀晚月耳中一阵嗡鸣,感觉听得不太真切。可是一看面纱后,裴如故沁水似的双眼,她就知道他毋庸置疑地那般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