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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人也是想破了头。
陈鹤行本身修为很强,背后又是无缺仙君,陈鹤行在山海城作祟,他压根无力抵挡。
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第一时间联系了檀晚月:“少主大人,您赶快去看看照川剑君吧。”
“知道了。”檀晚月吃惊一瞬,一瞬冷静。
脚下霁月浮现。
院门口窈娘回转脸庞,正要关门,却见少女御剑而去,消失在夜幕中,如一道流光逝影。
裴如故心口猛失,失声:“仙子——”
“仙子,你要去何处?”
裴如故打开院门,沿街相追。
路上那些看热闹的还没有散干净,见到裴家娘子这副急急忙忙、举头望天的样子,都知她家出了变故,不禁幸灾乐祸。
长风相送,衣袂翩跹,就连夜风也在助她早一点离去。
夜空那少女身影似一轮银白月亮,消失在浓云低垂处,看得人心碎。
裴如故渐渐跑不动了,发丝垂泻,扶着膝盖喘息,脸上惶然又可怜。
一柄雪剑停在他一丈之遥的地面上。
檀晚月眼神略微复杂地看他一眼,不大明白他追什么,秋秋还在他院子里,她还能出尔反尔不成。
但事况紧急。
裴如故又是个牛皮糖一样的粘人精,若不大费周章解释清楚,他是不会让她走的。
檀晚月:“我要去一个地方,你不介意的话,一块来吧。”
裴如故猛然抬头,用妇人的可怜样子瞧眼前少女,脸颊红润眼眸明亮:“好!”
一剑双人,乘风而去。
院中酣睡的鸾妖终于感应到渐行渐远的灵炁,盘桓飞出,也追上了那把霁月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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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庙是一座小庙,坐落在开阳仙山旁边一座小山包前。
开阳仙山三千山阶茫茫无际,世人爬不动。
世人逢年过节,诞辰祭日,也常去隔壁这座西贝小庙拜拜神仙。
因为香火旺盛,小庙在原本破旧不起眼的院子后又新开辟了几间金瓦朱漆、煌然耀眼的连廊屋宇。
这一番修缮倒让世人更笃定这座西贝庙就是镇妖大殿的分殿,今年以来香客如云,世家富贾宅子里那些老太太、夫人平日没事也喜欢去拜拜。
傍晚至夜深。
浮屠阵一成立。
陷进去足有二百余人,多是妇孺老少。
檀晚月赶到的时候,陆长庚正在安排玄衙兵卒阻挡受害者亲眷。
他似乎也是刚来不久。
一脸着急忙慌地拉拢人手,问现场情况。
因为他的延误,消息不仅没有封锁,现场还集聚了不少看客,怎么赶也赶不散。
檀晚月不禁攒了一点怒气,御剑穿过夜空落在庙门前,冷盯了一眼青雾弥漫的院落,转头对陆长庚劈头盖脸冷声问道:“事发到现在过了多久?为何现在才说?”
拖着不告诉她,难不成以为事态自己就会便好吗?
这种缩头乌龟的心态,放在一个城主身上简直匪夷所思。
陆长庚也是冤枉,眉头苦兮兮皱成倒八:“不是我不说,是天璇山主拦着不让我说啊。”
檀晚月一怔,眉眼可见震惊。
宋春?
宋春不在天璇主持大局,怎么会与陈鹤行搞出来的烂摊子扯上关系?
一只青翅鸣蛇嘶鸣一声,破空而出身形暴涨,在半空中被一柄玄剑斩下头颅,身形扭曲委顿于地,浓稠青雾被冲散。
宋春一身是血负手御剑落在院中。
她背对众人,用剑挑了挑蛇身,似有不解:“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陈鹤行手上?”
厢房中无数凡人被院中腾蛇吓得不敢出门,此刻见妖怪被斩杀,纷纷往外窜逃。
玄衙兵吏也依令上前打开厢房,准备抱出那些在青雾中昏睡不醒的百姓。
宋春提醒一声:“他们中了浮屠阵,别动他们。”
檀晚月逆着人流上前。
宋春若有所感,回头一看,神色顿时心虚:“大师姐。”
这眼神飘忽的小表情若是放在陆星身上也就罢了,放在宋春身上,着实让檀晚月心下一沉:“怎么一回事?”
宋春心知已经惊动大师姐,再也瞒不过去,扭头盯着夜色中山房,幽幽叹了一口气:“大师姐,我……我们不是有意瞒你的。”
“你们?”檀晚月后牙微微抵住,静声问:“天御还有谁在这里?”
宋春极不自在地扣紧剑柄,浑身线条紧绷如石塑:“还有二师兄。过去一个月,二师兄一直扣着柳木心待在山门庙治疗沉疴。”
檀晚月猛然缓缓睁大了眼。
师弟?
徐道远此刻不该带着柳木心在天御吗?
怎么会出现在此。
这简直比宋春无端端出现在山脚下还让檀晚月骇然失声。
宋春仿佛知道徐道远这回纸不住火了,索性早死早超生,还能让大师姐从轻发落。
“二师兄这沉疴棘手,访遍世间,唯有万药谷残卷写有解决之法。柳木心恰巧又在此地,所以就……”
宋春说到此处,语气罕见浮躁几分:“本来今天都治好了,能回山复命了。偏生今日傍晚,陈鹤行阴差阳错撞见了二师兄,跟着二师兄来了此地,布下浮屠阵,困住了二师兄。”
“这个天杀的陈鹤行。”宋春说到最后,幽幽咒骂了一句。
尽管宋春掐头去尾,檀晚月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
徐道远的心魔。
徐道远为了对付心魔,曾向石破卷询问,对自己这魔怔显然手足无措,到了不得不重视与根治的地步。
眼下遇到万药谷唯一传人,他便动了心思,私自扣押柳木心为自己医治。
然后。
便是那么巧,让陈鹤行撞见了。
下一瞬。
檀晚月神识倾泻,似一地月华覆盖了山门庙。
她很快锁定了师弟在的位置。
然而山庙内并无宗师境大能,陈无缺不在此地。
檀晚月面沉如水,手中提剑穿廊而行,霁月剑鞘洒满月光,似一束灯火,将她飞扬的蓝色纱裙与疾走的白缎绣鞋照出清晰纹理。
她急急思索着这一步棋若是陈无缺所下,他的目的与下死手的地方会在何处。
陈无缺身败名裂,炼妖屯兵的计划已破灭,不会再费心机捞出柳木心。
陈无缺用腾蛇、浮屠阵,不惜押上陈鹤行,手脚不干不净,公然与天御作对。
目前种种看来,都像是冲着徐道远去的——
难不成,是为了让徐道远心魔激化,彻底入魔!
檀晚月心口梗了一下,刹那恍惚,恨意似刀刃剥开了她尚算沉静的内心,将她抛到了一片血肉模糊、山河动荡的彼岸。
上一世徐道远便是死在陈无缺手上。
那时徐道远的死,甚至可称一句死得其所。
寇明与几个弟子惨死在徐道远手上。他心魔入体血性大发,杀人成了他唯一乐趣。
他将那几具尸体头身分离,血淋淋的头颅被他用一根竹竿串着插在摇光山门前的雪地里。
死不瞑目的山主在最上面,脸庞冻得青白,吓得早起晨练的弟子摔下山阶。
那分明是徐道远对这世间赤裸裸的恨意与敌对。
他不再视天御为庇身之所,却对天御抱有幻想。
伤痛与屈辱,无处可说,盼人从这一串人头葫芦里窥见一二。
当时,直到此世,却是少有人洞见他呜咽的内心。
这桩罪行却是明明白白的。
一生坚贞如一、不曾离经叛道的湛卢剑君被钉在耻辱柱上,死得大快人心,举山庆幸。
直到最后,也不曾有人为他大白天下。
谁曾想。
谁曾想都是阴谋诡计。
二十年来,还如一梦。
少年壮志,败于一只玩弄诡计、翻云覆雨的老男人的手。
明月照着檀晚月身上的天水蓝纱衣,照着她坚硬苍白的侧脸轮廓。
她觉得有一瞬间,脚下这条路,仿佛是奈何桥。
她穿过奈何桥往彼世走,要将还未污名累累、浑身伤痕的师弟,一丝不苟、完完整整的从那个修罗地狱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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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后山客舍禅房走,青雾越是浓稠,四下也越是安静。
空气中弥漫非常香甜的花香。
夜里院子化为池渊,颜色圣洁的睡莲次第盛开,在水流一般的雾气边缘打着转漂浮,一朵挨一朵,轻盈灵动充满快活气息,宛如仙山琼台美轮美奂,诱人深入。
——那都是浮屠阵中的幻境。
浮屠阵一般需要幻香炉为引,以奇香引人入幻境。
如果人不能破阵而出,就会被雾气掩埋,血肉经炉火化为香灰。
破解之法其实简单,不沉溺,不失智,破坏阵中欺骗自己的假象就可以。
不过,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摧毁幻香炉,幻境便会摧枯拉朽的崩陷。
檀晚月手挥霁月身如惊鸿,使出一道剑招。
剑光穿入浓雾,切开了水池深处幻化丛生的玉树楼阁。
剑意很快抵达一处,灵炁威压下,一只摆在水边青石上的幻香炉碎裂。
檀晚月心中感觉剑意沉寂,睡莲术却仍没有破解。
她心里一沉,知道幻香炉可能不知一樽。
陈鹤行下了杀手,非把徐道远困死不可。
没有犹豫,霁月指地一线剑光迤逦,她抬脚往雾内走去。
“仙子。”身后有人叫她,隐隐透着不安。
檀晚月无暇多顾,却还是吃了一惊,裴如故怎么跟到了这个地方?
“你回去。”
檀晚月头也不回,像是知道他轻易不会走,她转头又对宋春道:“送他出去。”
“是,大师姐。”
“仙子,我……”裴如故不安叫了一声,便说不出口了。
他知道自己待在此地也是累赘,只忍耐道:“你万万小心。”
檀晚月身形一顿,她能感觉到身后人绵绵不绝的目光。
仿佛她一转身,他已开始如望夫石,等她回头。
她一时心软,竟破天荒多说了一句:“放心,我还没带你回天御,我不会有事。”
宋春倒是不担心。
大师姐这般冷心冷性的人,有什么幻境能困住她。
就算她出不来,陈鹤行也不会让她掉一根头发。
但旁人不知道的是,檀晚月就算以死相博,这一次也不会再傻兮兮等着陈鹤行来救她。
上辈子,她等过陈鹤行许多次。
从万邺海拾骨。
到明夜崖诛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