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天枢山门被妖神猖獗踏破。
她一次次相信他会来,她等着他来。
不是救她。
她不需要人救。
她只是渴望有个人,那个人本最应该是她的道侣,与她并肩作战,让她在每一次摇摇欲坠、坚持不下去的边缘,不至于那么彷徨忐忑。
可陈鹤行一次都没有来。
陈鹤行曾答应陪她前往万邺海拾骨,结果被绮霞夫人用一场“重病”留下,没有来。
曾答应她妖神攻破山门那刻,他会赶到她身边,与她一齐护住天御,他在陈氏夫妇出逃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妖神要杀了她的那一刻,他正在苏婼婼身边。
这辈子,檀晚月要等也只会等着剑尊醒来。
除此以外,谁也不会让她停下前进的脚步。
她再也不会站在原地等候。
……
睡莲在水中沉没,重峦叠嶂后的陆地浮现,脸上有一片冰冰的凉意。
四下风声很吵,哗啦哗啦吹过人的耳畔,寒风呼啸席卷山川峭壁。
檀晚月抬头一望,千山凝霜,雪大如棉。
她在上善宫。
一道桀桀大笑的九头身鸟影掠过天空,从她头顶一晃而过,落在宫殿前。
万道精深法印封锁的宫门,被妖神随手推开。
朱漆宫门大开的屋子内,明灯彻昼,暖煦如春,依稀可见她上月新折的一枝梅花,还傲然绽放在汝窑瓷瓶里。
妖神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她鬼使神差地身形一动,跟了上去。
她知道这是一个幻境,可眼前一切都栩栩如生。
没踏进上善宫之前,她就从支起的楹窗下看见了躺在罗汉榻上的琾玹剑尊。
漆木屏风绘着云山大川、雾里山河,两副前朝名家长轴下,香炉熏染着针针叶叶、青翠似融雾的罗汉松。
琾玹剑尊长身横躺,手中握着一卷书,似乎是方才看倦了,睡过去了。
听见声响,他眼睫一颤,眼皮掀开,他那双眸色金耀的眼明亮幽深,似日月星辰灿然流淌,已然令人不敢直视。却又在眼尾生有一根薄线,俊美风韵油然而生,让人忍不住凝视。
他从榻上起身,修长身形靠着天青色软枕,以手撑住额头,似乎虚弱。
久久没有动静。
白发如瀑,盘旋在青玉地砖上,神姿高彻,俊美如仙。
剑尊修炼三百年,得道已久,容貌与发色都与神仙无异。
据说他身负仙道传承,一身仙骨灵炁淬炼,千秋不朽,不知寒暑,动动手指头就能前往上界。
他迟迟不肯飞升,只因为人间妖祸浩劫不断。
三百年来,他以身入世拦了一次又一次,世间遍地留下他的传说。
旧朝王宫式微后,百年前,他亲手创立天御仙宗,希望门人弟子代他守护这方世界。
而天御不曾辜负他。
剑尊已在十年前便不属于这个人世间。早该前往上界,做他与天地同寿、垂眼窥万里山河的大罗神仙。
他本来也要走的。
只可惜,这一切都被一只姑获鸟打乱了。
.
檀晚月天生剑骨自幼刻苦,十岁结金丹,离开上善宫进入外门天玑,开始接到宗门任务,出山诛妖。
但仔细算起来,早在八岁时,她就已完成过一个诛妖任务。
那只姑获鸟妖,正是后来鼎鼎大名的妖神。
那次,也是她与陈鹤行第一次见面。
九州大陆自三四百年前灵炁充沛,妖祸不断,人族悲歌,修士行走世间,逐渐掌控了维系人世间权力运行的真理——那就是对他人生杀予夺的力量。
王朝君主与九州雨后春笋一般林立的诛妖门派仙宗矛盾不断,一面贬低一面利用。
却在后者茁壮成长的势头下,终于坐不住了,开始巧施合纵连横,九州大兴战火。
那是一段很混乱的时期。
自天御于中州建宗以来,东岛蓬莱三蘅、南越万药谷、北冥牧兽宗、西川浮日门接连拔地而起,在世间有了叱咤一方风云的影响力,王朝才学会低头止戈。
从此以后,修士入仙宗,儒生去王都,修仙、功名两条通天路泾渭分明。
因为镇妖仙宗崛起,妖族也从闻之色变杀之后快的人族大敌,成了今日太平盛世下可以驱使、制衡、利用的家畜。
洛氏王朝气数已尽,勉强支撑几朝几代,在檀晚月所处的这个年代已然只是一个到处卖官售爵的空架子。
为了吸收修士血液,王朝开始热衷卖女儿,彷如榜下捉婿,每隔几年都会请天下玄门栋梁入王宫颁发一个王侯虚职。
为了表面和平,各宗各派还是会捏着鼻子带着儿子去岐山王城走一趟,权当散心,一般不怎么认真对待这联姻之事。
檀晚月本不该出现岐山。
她是女儿身。
又有婚约。
因岐山出了一只大妖,王宫束手无策,也不敢惊动玄门百家,托人给剑尊青鸟传书才有这一行。
彼时,剑尊正在给檀晚月温习《玄门仙史》。
“……上古天道分为六道,择万物生灵赐予传承,神魔两道传人同归于尽,流传于世的只有其中四道,仙道最盛,人道次之,妖鬼次次之。”
“人族君王口含天宪得人道传承,世间修士多从凡人堆出,仙门玄族遂不可与王宫为敌。”
檀晚月膝坐在一面山花欲燃晚霞盈空的楹窗前,小小面目玉雪可爱,还有婴儿肥,却已有了几分深沉。
听剑尊手持经纶口授仙史第一卷,檀晚月脸上有几分疑惑。
王宫落魄成今日模样,却也有一份稀世珍贵的人道传承。
要知道,剑尊身上有仙道传承,已是世间不可逾越的存在。
为何两者天差地别?
“古时王朝最遵天道,以万民为刍狗。君主私欲膨胀之下,人族子民渐渐活得连牲畜都不如,人道不兴,也是难免。”
剑尊见状,轻轻一笑,放了书卷向她解释。
上善宫的书与外面的不同,记载着这世间的另一面。天御藏书阁也不曾似这些书这般,语义粗暴简单,直抵道法中心。
这点,是后来檀晚月从上善宫搬出来才发现的。
话落,云影褪去,天光湛蓝明亮的窗外,一只身形肥胖的鸾妖衔花而来。
剑尊捡了一根灼灼桃花枝插入瓷瓶。
而后便见到了那封王宫的信。
当日,剑尊带她同去了岐山。
“阿霁,你是天御日后的宗主,中州的心脏。”
“去看看王宫的样子,也好。”
以人为镜,可以正衣冠。檀晚月明白,剑尊这是要令她警惕。
她到了王宫,剑尊似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人族君主跪在玄门百家面前,泪眼滂沱向剑尊哀求:“孤的小公主,最小的才三岁,都被那姑获鸟妖抓走了……”
“若是强攻,必定生死难料……剑尊座下弟子与公主年龄相当,若能假扮,诱之出现,就有一线生机。”
“檀宗主与瑶柯仙子,孤已去信得允,檀家千金小小年纪,已是强大修士,怎能忍心见无辜孩子横死。”
“剑尊,为何您不肯松口,求您救救孤的孩子吧……”
彼时,天下玄门,一半都在现场。
就连南越北冥,浮日蓬莱,也参加了这场联姻盛宴。
他们当中有些人与王宫定下婚约,儿子与公主成双成对被姑获鸟捉走,至今已陷进去百名童子。
剑尊面无表情看了众人一眼。
他长身玉立,白色里衣外是月白外衫,春寒料峭,肩头还搭着鹤氅。
银发用玉青道冠根根齐束,一张脸完整干净呈现人前,下颌至耳后线条流畅优美。
剑尊出门在外行头总比往常气派,越发显得他神人之姿,让人不敢直视。
一双金眸回首时,视线落在檀晚月身上,带着微微温度,似是不忍与犹豫。
檀晚月上前一步,垂睫,声线是孩子气的清楚安静:“剑尊,我可以。”
除却她,还要再挑一个孩子与她作陪。
那些玄门修士都见到姑获鸟妖能耐了,此刻满座诺诺,不发一言。
唯独一个紫衣短发的小男孩从一众孩子堆里走了出来,一下成了众人目光焦点。
她其实早就留意到他了。
不独独是因为他眉目清晰,肤似牛乳,穿了一身织金紫衣,鹤立鸡群的好看。
更是因为他一直在那群孩子堆里颐指气使,让人给他拿这个拿那个,得意含笑,似乎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幼年的她远远看着,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人真无聊。
第二个念头却又鬼使神差浮现心头,同时觉得,这男孩真好看。
万万人中,但见万万人庸碌。老天爷恐怕也更偏爱他几分,才给他这样惊艳的一张脸。
小男孩手上拿着一只木头鸟,向她甜甜一笑:“檀晚月,我陪你去。”
旁人不忿:“这木头鸟你不是给我的吗?”
“你为什么给她,不给我?”
有孩子尖声尖气地嘲笑:“陈鹤行,你是不是见她生得好看,喜欢她?”
“你们懂什么?”小男孩禁不住起哄,神色窘迫:“她是我的未婚妻,我自然要对她好的。”
她因吃惊而发愣。
这时她才知道,原来他就是陈鹤行。
早就听说,这次进王宫的玄门子弟里,有那个从小与她定了娃娃亲的孩子。
父亲与蓬莱的陈岛主有过命交情,两家世代交好,而她与陈鹤行也是务必要交好的。
乍然听见陈鹤行理所当然道:“她是我的未婚妻,我自然要对她好的。”
她便又觉得,她也得对他好。
从这以后,这个萌芽深深种在她心里,往后一生,她都没有摆脱这个影响。
……
他们在岐山王宫待了七日,玄门又丢了好几个孩子,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众人看她与陈鹤行的眼神带着同情,有的却带着希望。
希望用他们,找到姑获鸟,换回他们自己的孩子。
姑获鸟来的那一日,扮成了一个玄衣木屐、黑发如瀑的少女。
她美得雌雄不分,身上却萦绕一股难闻的邪气,笑吟吟地抱起檀晚月,牵起陈鹤行的手,走出王宫,往山脚下笼罩在夜色灯火里的王朝城池走去。
“我带你们去看灯,看皮影。”
她的声音粗哑,像一个男子,笑声尖利,难听得让人恨不能捂住耳朵。
九州玄门与王宫侍卫一路跟随在他们后面,希望找到鸟妖老巢,救出被劫走的孩子们。
夜色渐浓,姑获鸟走进了一座深山里,雾气迷蒙,所有人迷了路,天亮时,他们发现自己跟丢了。
檀晚月与陈鹤行,天御与蓬莱最有希望的两个孩子,也落入姑获鸟手中。
他们甚至没有挣扎一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檀晚月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昏过去的。
她醒来时,剑尊正与一头半空中的黑羽大妖对峙,大妖语带怒意:“我只是想要回我的孩子……”
一只鸟妖尚且怜惜自己的孩子。
幼年檀晚月不大明白。
为什么阿爹阿娘就能任由她待在上善宫,几年几月也不来看她。
剑尊修为强过它许多,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它双翅斩断了。
山林深处飞出许多殊杂宗袍、法器不一的修士。他们围绕在剑尊身边释出灵炁,帮剑尊一齐镇压这只鸟妖。
鸟妖在利剑长枪组成的牢笼下奄奄一息。
须臾,剑尊忽然淡声道:“镇压之事先缓一缓,今日,大家先去歇息吧。”